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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六十三分,也得從頭學

  星期一,陸長青把改稿交給蘇文清。

  原本兩頁半的內容,被他刪得只剩兩頁。第一行也從「使觸電者迅速脫離危險環境」,改成了陳國安說的那句——

  先斷電,別伸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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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文清看完沒有誇他,只在旁邊添了一行:「雨天怎麼辦?」

  「陳師傅也問了。我寫在第二種情況里。」

  「字還是多。」

  「再刪就容易說不清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著十幾個字磨了半天,最後約定星期六把新稿再拿去修理場,讓那些沒聽過第一堂課的工人試讀。

  「不是已經講過了嗎?」陸長青問。

  「你能站在旁邊解釋,不等於稿子寫明白了。」蘇文清把紙退回來,「小冊子印出去,沒人跟在每個讀者後面。」

  陸長青把修理工提的十幾條意見放到桌上。

  其中有人識字不多,只在看不懂的地方畫了圓圈;有人把「絕緣物」改成「干木棍、竹竿」;還有人在頁角寫了一句:別只寫送醫院,夜班叫不到車怎麼辦?

  蘇文清逐張看完,把那些沾著機油的紙夾進稿件。

  「寫給工人看的東西,工人說看不懂,就一定是稿子有問題。你有醫學經驗,陳國安有現場經驗,兩邊缺一頭,這冊子都只是擺樣子。」

  「那星期六還讓陳師傅來?」

  「不但讓他來,還讓他專門挑錯。你別想著一堂課把人講服,能讓他們願意繼續罵稿子,才算真有用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陸長青原本的一點得意徹底落回了地上。

  陸長青帶著稿子回學校,剛進教室,便被張教授叫去了化學實驗室。

  桌上放著量筒、燒杯和一瓶貼了標籤的濃溶液。基礎化學的唐老師遞給他一張實驗單。

  「配一百毫升指定濃度的溶液。你筆試會套公式,手上未必會做。」

  陸長青上一世見過無數檢驗報告,也知道臨床上該看哪些指標。可真正讓他從濃度、體積開始配製,幾十年前學過的東西並沒有自動回到手上。

  第一次計算,他把稀釋倍數寫反了。

  韓立民在旁邊憋了半天,還是沒忍住:「你這樣配出來,別說救人,玻璃瓶都得躲著你。」

  陸長青放下筆:「你會?」

  「化學八十六。」

  「人體二百零六塊骨頭,背全了嗎?」

  韓立民的笑容頓時沒了。

  唐老師敲了敲桌子:「一個六十三,一個骨骼測驗不及格,還有臉互相擠兌。重算。」

  兩個人老實低頭。

  韓立民把換算關係講了一遍,陸長青很快找到錯處。第二次配製時,他先用少量液體潤洗器具,視線與刻度相平,最後一滴一滴補到刻線。

  唐老師檢查後只說了一句:「這次能用。」

  「能用」和「準確」還差一截。

  唐老師又讓他從配好的溶液中取樣滴定。終點顏色剛變,陸長青多晃了一下滴管,半滴液體落進去,淺粉立刻變深。

  「臨床搶救時敢快,是因為你知道慢一步的代價。」唐老師把結果記下來,「實驗裡該慢的時候還快,就是毛躁。別拿從前幹過衛生工作當護身符。」

  唐老師沒有因為只多了半滴便讓他把結果改一改,而是將整組數據劃掉,讓他清洗儀器,從配製開始再做一次。

  旁邊幾個同學原本還想看這個「有醫院經驗的新生」能做得多漂亮,見他接連返工,低聲議論起來。

  陸長青聽見了,卻沒有回頭。

  上一世坐到專家的位置以後,他糾正過無數年輕人的錯誤。如今輪到自己被人盯著出錯,臉上當然不好受。可實驗數據不會因為他的資歷和記憶便自動正確,錯半滴就是錯半滴。

  第三遍,他的手終於穩了。

  這話不客氣,卻正中陸長青的毛病。

  上一世幾十年經驗給了他底氣,也讓他偶爾忘記,如今坐在教室里的身體只有二十多歲,旁人沒有義務相信他腦子裡的那些經歷。他必須把每一步重新做給人看,也重新證明給自己看。

  陸長青沒有辯解,只把那張算錯的紙折起來,夾進課本。

  經驗能讓他知道病人哪裡危險,卻不能替他補齊每一門基礎課。張教授給他的六十三分,不是故意壓他,是怕他把「做過」當成「學會」。

  中午吃飯,韓立民端著飯盒坐到他對面。

  「晚上幫我認骨頭,我教你算濃度。」

  「朱巧雲不等你了?」

  「她這兩天忙盲樣考核,讓我別去藥廠門口礙眼。」

  「所以想起同學了?」

  韓立民夾走他飯盒裡一塊土豆:「同學比對象可靠。」

  「人家答應當你對象了?」

  「吃你的飯。」

  韓立民低頭扒了兩口,又把那塊土豆夾了回來。


  「巧雲她媽的腿,陰天腫得下不了炕。她那六塊錢全買了藥。我想去看看,又怕她說我拿病人套近乎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醫生,去了也別亂開方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我就是想幫著挑兩桶煤。」

  陸長青看他半晌:「那就少說話,多挑煤。」

  「這還用你教?」

  韓立民嘴硬,耳根卻有些紅。

  晚上,沈青禾下班以後沒有直接去進修班,而是先回家取筆記。

  推開門時,兩個大男人正對著一副借來的骨骼模型較勁。韓立民指著腕骨一臉痛苦,陸長青則在草紙上算第三道稀釋題。

  「正好。」陸長青給她讓出半張桌子,「含量計算有人教了。」

  韓立民忙擺手:「我只會課本上的,藥廠那套我不敢亂教。」

  沈青禾看到桌邊那張被劃掉兩次的實驗單,又看向陸長青:「你今天也挨批了?」

  「何止挨批,差點把唐老師的耐心用完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把錯題擺這麼顯眼,不怕我們笑你?」

  陸長青替她翻開課本:「藏起來,明天照樣不會。咱家兩個人都在補基礎,誰也沒有資格笑誰。」

  這句「咱家兩個人」說得自然,沈青禾聽完卻頓了一下。

  從前家裡無論分糧還是分錢,都沒人真正把他們夫妻算作一家。如今擠在租來的半間屋裡,桌椅是舊的,煤油也得省著用,她反而第一次覺得,這個「家」是兩個人一起過出來的。

  沈青禾把規程攤開,三個人從最簡單的換算開始。韓立民講到興頭上,順手拿朱巧雲舉例:「假如她手裡這瓶是百分之——」

  「你敢拿我配藥?」

  門口忽然傳來聲音。

  朱巧雲提著兩隻鋁飯盒站在那裡,凍得鼻尖發紅。她母親腿疼得厲害,煮了些蘿蔔湯,非讓她給沈青禾帶一盒。另一盒原本沒有說給誰。

  韓立民趕緊把凳子讓出來:「我就是打個比方。」

  「拿活人打比方,你膽子見長。」

  嘴上罵著,她還是把另一隻飯盒推到了他面前。

  韓立民打開一看,裡面除了蘿蔔湯,還壓著半隻白面饅頭。他先咧嘴笑,隨即又裝作平常:「伯母做飯挺香。」

  「我做的。」

  「那更香。」

  朱巧雲被他說得沒了脾氣,拿起一根尺子指向骨骼模型:「不是要背嗎?這塊叫什麼?」


  韓立民張口便錯。

  沈青禾笑得險些把湯灑在規程上。朱巧雲嫌棄地把飯盒往回拖,韓立民死死護住,兩人隔著半張桌子較勁,煤油燈都跟著晃。

  陸長青伸手護住燈罩,壓低聲音提醒:「鍾大爺已經睡了。你們再鬧,明天四個人一起找房。」

  屋裡這才安靜幾分。

  屋裡的煤油燈不算亮,四個人擠在一張舊桌邊,一個算濃度,一個認骨頭,另外兩個為一道檢驗步驟爭得誰也不服誰。

  陸長青忽然覺得,這才像真正的大學生活。

  臨走時,朱巧雲告訴沈青禾,鄧師傅已經把盲樣考核定在下星期三。

  三隻沒有標籤的樣品,一份記錄,一次機會。

  誰做錯關鍵結果,誰就出局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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