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這兩百塊,不能收
星期天一早,賀蘭英便到了東棉胡同。
她進門時,沈青禾正在灶邊煮粥。陸長青則拿著昨晚改好的稿子,逐句刪掉那些工人聽不懂的書面話。
「你們跟我去一趟。」
賀蘭英坐都沒坐,神色有些難看:「許茂才拿了兩百塊來,說先交定錢,等手續齊了再補餘款。我沒敢收,可他非讓我寫收條。」
沈青禾放下勺子:「產權繼承還沒弄清楚,街道不是說不能定嗎?」
「他說只定價,不定房。」
陸長青穿上外套:「話是這麼說,收條上少兩個字,意思就能差出去一里地。先去看看。」
三人趕到賀家時,許茂才父子已經等了半個多鐘頭。
兩百塊錢用舊報紙包著,端端正正放在桌上。許茂才的兒子低著頭,一直搓手。他未婚妻家又催了婚期,若再沒有房,婚事真可能拖黃。
許茂才看見陸長青,先沉下臉:「這是我們兩家的事,怎麼哪兒都有你?」
「賀姨叫我來的。」
「我不搶房,也不逼她過戶。兩百塊放這兒,她若賣給別人,加倍退我;手續辦不成,原數退回。夠公平吧?」
聽起來確實公平。
賀蘭英急著去天津照顧女兒,有了這兩百塊,至少路費和眼前的花銷不用愁。她盯著那包錢,手伸出去一半,又慢慢收了回來。
陸長青拿起許茂才寫的收條。
上面只有「收到購房定金二百元」,並沒寫手續辦不成怎麼辦,也沒寫尚有繼承人沒有表態。
「許師傅,如果蘭州的兒子不同意賣,這錢算誰違約?」
「那是她家的事。」
「所以不是原數退,是賀姨要賠你四百。」
許茂才的臉一下紅了:「定錢都是這個規矩!」
跟來的王幹事正好進門,聽見這句話,直接把收條拿了過去。
「定錢當然有規矩,房管也有規矩。產權覆核沒完,繼承人意見沒到,這房子現在連合同都不能簽。你們私下交錢,出了糾紛,街道可不給誰撐腰。」
許茂才梗著脖子:「我又沒讓街道擔保。」
「那你何必催著今天收?」
一句話把他問住了。
王幹事又把收條遞給賀蘭英:「真缺路費,可以向單位和街道說明情況。別把一時急用的錢,變成以後扯不清的債。」
說完,他在登記簿上寫明:雙方未交定金,未簽買賣協議。
許茂才看見那行字,臉色更不好看:「你們這是把我當騙子防著?」
「不是防誰,是免得以後各說各話。」王幹事扣上筆帽,「你在廠里幹了幾十年,該知道交接單為什麼要簽字。」
許茂才沒有再爭。
他不是不懂,只是兒子的婚事懸著,才明知程序不齊,仍想先占住位置。
許家兒子終於開口:「爸,要不算了。婚房再想辦法。」
「你說得輕巧!」許茂才轉頭沖兒子發了火,「女方家都等多久了?再拖下去,人家憑什麼嫁你?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他不是存心坑人,只是被兒子的婚事逼急了。賀蘭英也聽出了這層意思,語氣緩和了一些。
「老許,我答應你,手續能辦時先通知你和小沈。可今天的錢,我真不能收。」
許茂才把報紙包重新塞進提包,臨走前看了陸長青一眼:「你們年輕,能等。我兒子等不起。房子最後歸誰,各憑本事。」
他帶著兒子走了,沒有再罵人。
走出院門沒多遠,許家兒子又獨自折回來。
他站在門外,只對賀蘭英說:「賀姨,我爸說話沖,您別往心裡去。他為了我的婚事把親戚都借遍了,這兩百塊也有一半是借的。我不想占您的便宜,可我和對象實在等房用。手續一齊,您能不能也通知我一聲?」
賀蘭英看著這個快要三十、說話卻仍有些侷促的年輕人,點了點頭。
「只要你們還想買,我一定通知。到時候誰的條件合適,再當面談。」
年輕人道謝後,追父親去了。
院門外很快傳來父子倆壓低的爭執聲。
許茂才罵兒子窩囊。年輕人忍了幾句,也急了:「房子是您找,可日子是我過。真拿有糾紛的房結婚,以後讓人堵門怎麼辦?」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賀蘭英扶著門框,半晌才說:「老許這張嘴得罪人,心倒不算壞。他老伴死得早,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。眼看孩子快三十了,難怪著急。」
「著急歸著急,手續也不能省。」王幹事收起登記簿,「你們兩家都不是占便宜的人,才更應該把話寫清楚。」
沈青禾望著他的背影,小聲說:「誰都覺得自己等不起。」
陸長青知道她想起了那張返城通知。越是著急的時候,越有人拿「來不及」逼人做決定。
賀蘭英望著桌上的空處,嘆了口氣:「兩百塊擺到眼前,我差點就糊塗了。」
「您不是糊塗,是缺錢。」沈青禾說,「等繼承意見回來,價錢該怎麼談還怎麼談。」
「可那封信能不能寄到都不知道。」
舊地址是十幾年前的。街道辦按地址發了掛號信,又給蘭州那家機械廠的工會另寄了一封協查函。有沒有這個人,人還在不在原單位,誰也說不準。
回到東棉胡同,鍋里的粥已經熬稠了。
鍾小蕊蹲在門口幫忙看火,見兩人回來,趕緊揭開鍋蓋邀功:「沒糊,我隔一會兒就攪一下。」
沈青禾給她盛了滿滿一碗,又切了半塊鹹菜疙瘩。
陸長青剛坐下,她便問:「要是許家把價加到一千七,你還爭嗎?」
「先看咱們有多少錢。」
「我以為你會說非買不可。」
「房子是為了過日子。把日子全押上去,買它幹什麼?」
沈青禾沒說話,把自己碗裡稠的那一層撥給他。
昨晚兩個人算到半夜,陸長青的題錯了兩道,她錯了一道。按約定,早上的碗歸他洗。
陸長青看了看碗,又看她:「給我加口粥,就想賴帳?」
「我幾時說不洗了?」
「那你把手藏背後幹什麼?」
沈青禾被他捉住手腕,掌心果然有一道被試管架劃破的小口子。
「這麼點傷也值得大驚小怪。」
「藥廠化驗室的傷口,再小也得洗淨消毒。」
陸長青取來藥箱,低頭替她擦藥。動作不重,嘴上卻沒留情:「沈同志,想拿跟崗名額,先把自己完整地帶回來。」
沈青禾看著他的發頂,輕聲道:「陸同學也一樣。別為了稿費,把自己的課落下。」
兩個人各有各的前程,也都有人替自己盯著。
陸長青包好她的手,又故意問:「現在不怕我把買房錢拿出去亂折騰了?」
沈青禾沉默片刻,沒有為了哄他便說一句從來沒怕過。
「以前怕。」她坦白道,「你剛醒來那幾天,脾氣、說話、做事全變了。我一面想信你,一面又怕你是被逼急了,什麼都不管不顧。殺豬的時候怕,跟孫二打牌的時候更怕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也怕。」她抬眼看他,「但我知道你做事前會想後果,也肯聽別人勸。怕和不信任,不是一回事。」
陸長青心口微微發熱。
他重活一次,恨不得把幾十年的虧欠一天補完,卻忘了沈青禾沒有跟著他重生。她肯一步步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丈夫,已經比一句毫無來由的相信更難得。
午後,郵遞員送來一張掛號信收據。
信已經發往蘭州,至於等回來的會是什麼,誰也不知道。
沈青禾把收據夾進裝房契抄件的牛皮紙袋,又在封面寫上日期。
陸長青看她一樣樣收好,忽然問:「房子真被許家買走,你會不會怪我剛才多嘴?」
「會。」
他一愣。
沈青禾忍著笑:「怪你沒本事一夜掙出六百塊。至於那兩百定錢,不該拿就是不該拿。」
她把紙袋塞進柜子,轉身去端涼了一半的粥。陸長青跟在後面,覺得這句埋怨比什麼寬慰都舒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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