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第一步,誰也別碰人
沒人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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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群天天跟機器打交道的老師傅,真把工作服當成人以後,反倒不敢隨便伸手了。
後排一個二十來歲的修理工被人推了一把。
「小高,你年輕,你去。」
「年輕就該陪著挨電?」
嘴上這樣說,小高還是走到工作服旁邊。他低頭看了看,先拿起長柄木刷,準備把「人」往外撥。
「停。」
陸長青問:「腳底下是什麼?」
小高看了眼沾著油水的水泥地,手立刻縮了回去。
陳國安哼了一聲:「真出事的時候,誰還顧得上看腳底?」
「所以第一步不是逞能救人,是喊停旁邊的人,去斷電。」
陸長青指向牆上的閘盒,讓坐在門邊的人去拉閘,又讓另一人把干木板墊到腳下。
「能斷電,先斷電。找不到閘門,才用乾燥、不導電的東西挑開電線。木柄沾了水一樣不能用。自己沒站穩以前,誰也別碰人。」
他沒有一口氣往下講,而是換了個人重新來。
第二個上來的是位司機。他先喊人斷電,又用木刷試著撥線,最後抓住工作服的後領,把「傷員」拖到空地。
陸長青又問:「人救出來了,不喘氣,怎麼辦?」
司機張開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
陳國安從前排站起來:「清理口鼻,做人工呼吸。這個我們學過。」
「您來做。」
陳國安剛蹲下,便發現地上的衣服連個腦袋都沒有。他看了陸長青一眼:「拿一件褂子教救命,你倒會省東西。」
屋裡響起一陣笑。
陸長青也笑了:「所以光聽沒用。下次得借個急救假人。今天先記順序,斷電、移人、看呼吸,再叫人去找衛生員和車輛。」
陳國安沒再為難他,卻故意出了幾個現場難題:雨天車殼帶電怎麼辦,地溝里有人昏倒能不能直接往上拽,夜班只有兩個人該怎麼分工。
陸長青能確定的便當場回答,涉及公交修理場具體電路的,就轉頭問電工。他不拿書本硬壓現場,陳國安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。
兩個小時後,蘇文清隨手點了三個人,讓他們不看黑板重新做一遍。
三個人動作不算利索,至少沒人再上來就抓傷員。
坐在牆角的一名老電工忽然舉了手。
「前年出事的時候,我就在場。總閘離地溝有二十多步,學徒看見師傅倒下,根本等不及跑過去。」
屋裡剛活絡起來的氣氛又靜了。
老電工低頭搓著指縫裡的黑油:「後來人救回來了,那學徒右手落了毛病。你讓大家先斷電沒錯,可真輪到自己人躺著,腦子是空的。」
陸長青沒有拿一句「必須冷靜」敷衍過去。
他把二十個人分成四組,每組重新選一個人當傷員、一個人斷電、一個人找工具、一個人去叫衛生員。起初大家互相撞肩膀,第二遍便快了不少。輪到小高那組時,他先扯開嗓子喊「別碰人」,再轉身奔向電閘。
陳國安看著他跑,低聲說:「這句話喊得出來,人就能少倒一個。」
剛才還抱著胳膊看熱鬧的人,也一個個站了起來。
有人去工具間找來干竹竿,有人清開閘盒旁的廢零件。老電工又提議,每班交接時都要指明誰負責拉閘。
陸長青沒有把這些全歸成自己的功勞。
他把工人們說的話一條條記下來,尤其在「斷電」後面添了一句:不知道總閘在哪兒,現在就去認,不要等人倒下再問。
小高練到第三遍,動作已經順了,卻又問:「人救出來以後,胸口還有點動,能不能直接背去衛生所?」
「先看周圍還有沒有危險,再判斷人清不清醒、能不能呼吸。別一著急就扛起來跑。摔傷、撞傷的人,亂搬可能添第二處傷。」
陳國安聽到這裡,忽然看向那個老電工。
前年那場事故後,他們只記住了學徒是被電傷的,卻沒人想過,老師傅從地溝抬出來時腰上的傷,可能就是幾個人拖拽時弄重的。
這堂課直到這時,才真正沒人再把陸長青當成來念文件的學生。
陳國安拿起桌上的試稿,用沾著機油的手指點了點「迅速脫離危險環境」那一行。
「這句話得改。不是我們看不懂,是出了事顧不上琢磨。就寫『先斷電,別伸手』,比什麼都管用。」
陸長青立刻記在本子上。
蘇文清合上鋼筆:「課算講明白了,稿子還沒過。星期一把今天的問題全改進去。」
回去的公共汽車上,陸長青手裡多了十幾條工人提的意見,一分錢沒多。
他卻比拿到錢還踏實。
同一天下午,沈青禾被鄧師傅叫進了藥廠人事科。
桌上攤著兩份材料。一份是她剛返城時在京華藥廠臨時試崗的登記,另一份是棉紡三廠接收知青的正式通知。
人事幹事有些為難:「你以前來過藥廠,按理說有經驗。可那次只是臨時頂崗,檔案、工資和糧食關係都沒轉進來。後來勞動部門把你的正式關係落在棉紡三廠,你現在就還是棉紡三廠的人。」
沈青禾點點頭:「我明白。我沒想把那幾個月算成藥廠工齡。」
她剛返城時,確實在京華藥廠試過一段時間的崗。那時返城知青多,正式編制少,人事科只讓她先跟著成品檢驗組學習,工資和糧票仍由知青安置部門代發。
後來棉紡三廠騰出崗位,她的檔案和工作關係便落了過去。離開藥廠時她雖有遺憾,卻也知道先有正式工作最要緊。
如今再回來競爭跟崗名額,她最擔心的反而是別人以為自己憑著那段舊經歷占便宜。
「不是工齡的問題。」鄧師傅接過話,「是名額只有一個。你若通過盲樣考核,藥廠才能憑成績給棉紡三廠發借調函。廠里不可能因為你從前來過,就把程序省了。」
「那就按成績來。」
從人事科出來,朱巧雲正在走廊盡頭等她。
「問清楚了?」
「問清楚了。」沈青禾揚了揚手裡的工藝規程,「以前是以前,這次誰做得好,名額就是誰的。」
朱巧雲鬆了口氣:「我還怕廠里念舊,直接把我刷了。」
「那你今晚少教我一道題?」
「想得美。」
朱巧雲走出幾步,又回頭補了一句:「我不是針對你。我要輸,也得知道是自己本事不夠。要是人事科一句『她以前來過』,那我這些年在車間熬的夜班算什麼?」
「換成我,我也不服。」
沈青禾答得坦蕩,朱巧雲臉上最後那點不自在也散了。
兩個人並肩往化驗室走,腳步不約而同快了起來。
晚上回到家,沈青禾把人事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陸長青。
陸長青沒有說「一個名額算什麼」,只問:「你最沒把握的是哪一項?」
「含量計算。」
他把自己的基礎化學課本推過去:「巧了,我最差的也是這個。」
沈青禾看著封面上的六十三分,忍不住笑:「那咱倆誰教誰?」
「誰先算對,誰今晚少洗一個碗。」
兩個人趴在同一張桌上,各自取了紙筆。房錢還遠,名額也沒到手,可燈下的日子總算有了可以一步步往前算的樣子。
第一道題,沈青禾算得快,卻忘了折算樣品含量;陸長青寫得慢,中途又把小數點挪錯一位。
兩人同時把答案推過去,看見對方紙上的錯處,都愣了一下。
沈青禾先笑出聲:「誰也別笑誰,兩個碗一人一個。」
陸長青把她那隻碗拿到自己這邊:「我今天講課通過,獎你少洗一個。」
「稿費拿到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算什麼通過?」
話是這麼說,等他去灶房時,她還是把兩隻碗都搶了過去,只讓他在旁邊繼續講那道小數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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