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六塊錢,也算房錢
三批覆方阿司匹林片的復驗做了兩天。
沒有異味的那一批擴大抽樣後,各項結果合格,生產科同意放行。另外兩批繼續封存,等廠技術委員會決定返工還是報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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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少有一批藥不用跟著一起毀掉。
包裝車間的人最先鬆了口氣。成品全部報廢,他們那幾天的計件工資雖不會全扣,月底獎金卻肯定受影響。
老高補寫了暖氣漏水和原料轉移不及時的經過,也把開封原料在倉庫停留過久的問題寫了進去。生產科起初不願簽,鄧師傅把三份領料單放到桌上,最後由倉庫和車間共同認下管理疏漏。
復盤時,鄧師傅先問朱巧云:「包裝紙不是問題,你前半天是不是白查了?」
朱巧雲想了想:「不算。包裝袋來自兩批紙,空袋也沒有異味。排除以後,後面的人不用再花時間。」
「沈青禾呢?聞到原料有酸味,為什麼不直接報受潮?」
「袋口和袋底的程度不一樣。直接報整袋不合格,可能把那批合格成品也壓住。」
鄧師傅把兩人的記錄放在一起。
「跟崗名額只有一個。一個熟悉車間,基礎反應慢;一個理論撿得快,對藥廠流程不熟。再跟兩周,做一次盲樣考核。誰通過,再向原單位發借調函。」
朱巧雲聽見還要再比,沒有失望,反而問清了考核範圍。沈青禾也把缺的兩份工藝規程借回去抄。
進修班從節約獎中給參與復驗的人各發六元。
錢不算多。可領款時,朱巧雲把那張嶄新的五元和一張一元看了好幾遍。
「我媽這個月的藥錢有了。」
「她身體不好?」
「老寒腿,一到陰天就腫。其實那些藥未必值六塊,她非得買,說不吃心裡不踏實。」
朱巧雲把錢收進工作服內袋,出廠門時,韓立民果然又在外面。
他手裡沒有書,只有兩個用報紙包著的烤白薯。等得時間太長,白薯已經涼了。
朱巧雲走到他面前:「你沒課?」
「下午三點就結束了。」
「現在幾點?」
「快六點。」
「你在這兒站三個小時,是不是傻?」
韓立民把白薯往她手裡一塞:「又不是專門等你,我背了兩章骨骼。」
「那你背一個我聽聽。」
「吃完再背,涼透了不好剝。」
朱巧雲嘴上嫌棄,還是把其中一個遞給沈青禾。沈青禾沒接,笑著騎車走了。
回到家,她把六元錢拍在陸長青面前。
「第一筆房錢。」
陸長青正在改煤氣中毒的稿子,拿起錢看了看:「照這個速度,再干九十三個月,咱們就夠了。」
「你嫌少?」
「不敢。六塊能買不少瓦。」
沈青禾把錢奪回來,找了只信封,在上面寫下「房錢」兩個字。陸長青那邊的稿費還沒有結,她先往裡面塞進了第一筆。
出版社給了陸長青正式答覆。
觸電急救試稿可以採用,其餘四部分繼續修改。若一萬五千字全部通過專家審閱,按照實際採用字數結算,大約能有八十多元。
離五百多元的缺口仍差得遠,卻比在牌桌上拿一百塊翻十次踏實。
蘇文清另外給了他一個機會。
市公共汽車公司準備給駕駛員和修理工做一次急救培訓,出版社想把改好的內容拿到現場試講。不是看陸長青會不會背書,而是讓二十名沒有學過醫的人聽完以後,能不能照著完成斷電、移人和人工呼吸的基本步驟。
張教授同意他作為編寫助手參加,但有兩個條件:不能耽誤課程,不能以醫生身份私下診治。
「講不好,稿子還得重改。」蘇文清說,「講得明白,後面的外傷、燒傷和中毒也交給你整理。」
陸長青接下了星期六的試講。
連續幾晚,他都伏在桌邊寫到十一點。沈青禾洗完頭進屋,看見他還在紙上畫觸電後的處置順序,拿毛巾尾巴掃了一下他的脖子。
「睡不睡?」
「再寫一頁。」
「前天也這麼說。」
「房錢不得掙?」
沈青禾站在身後看了一會兒,忽然抽走鋼筆:「今晚不掙了。」
她剛洗過的頭髮還帶著潮氣,臉被熱水蒸得微紅。陸長青伸手摟住她的腰:「沈老師不是最愛催作業?」
「明天星期日,可以晚起。」
話已經說得夠明白。陸長青把稿子推到一邊,她卻先按住桌上的煤油燈。
「吹燈。」
「上回不是問煤油夠不夠?」
「你再提上回,今晚繼續寫稿。」
燈芯很快暗下去。黑暗裡傳來衣料摩擦的輕響,沈青禾笑著躲了兩下,還是被他抱回床上。
床腿已經補過釘子,這次沒響。
過了一會兒,沈青禾壓著呼吸,小聲罵了一句:「釘子白買了,牆又不隔音。」
陸長青的回答含混不清,很快被她用手堵了回去。
星期六上午,陸長青跟著蘇文清來到市公交公司修理場。
二十名司機和修理工剛下早班,滿手油污地坐在長凳上。聽說給他們講課的是醫學院一年級新生,後排一個老師傅當場站了起來。
「我們見過翻車,也從著火的車裡拖過人。你連校門都沒進熱乎,拿什麼教我們?」
老師傅叫陳國安,開了二十一年公共汽車。前年修理場有人觸電,旁邊的學徒直接伸手去拉,結果二人一起倒下。後來單位也請人講過安全,對方照著文件念了一個下午,念完誰也沒記住先關哪一道閘。
陳國安不是故意砸場子。他不想剛下早班的工友餓著肚子,再聽一遍用不上的空話。
陸長青沒有拿醫院證明壓他,只把講台搬到一旁。
「陳師傅經驗多,正好坐第一排。今天我說錯一句,你當場指出來。要是大家聽完還不會,這兩頁稿子撕了重寫。」
後排有人起鬨:「老陳,別光站著,去前面考考大學生。」
陳國安也不客氣,挽起袖子坐到最前面。
陸長青讓人找來一根廢電線、一把長柄木刷和兩件工作服。他把其中一件鋪在地上,指著最近的電閘問:「現在這兒躺著的是你徒弟,電沒斷,誰先上來救?」
剛才還笑的人漸漸停下來。
蘇文清沒有替陸長青解釋,只把那份尚未定稿的小冊子放到講台上。
這堂課講不明白,後面的稿子就沒有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