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杜春生沒有回家
杜春生一夜沒有回單位,也沒有回家。
調查員找到杜家時,他妻子給八歲的兒子縫書包。聽見丈夫的名字,她手裡的針停了一下,很快低下頭。
「他昨天中午回來過,拿了兩件衣服和七塊錢。問他去哪兒,他只說單位可能要出事,讓我這幾天別去找胡科長。」
「為什麼提胡克勤?」
「我不知道。他什麼都不肯跟我說。」
杜春生的妻子也在文化服務部下屬的裝訂點上班。她最擔心的不是丈夫被抓,而是兩口子的工作一併沒了。
「他膽子小,平時連跟領導頂嘴都不敢。要是真做了壞事,也是別人叫他做的。」
調查員沒有順著她的話,只問杜春生可能去找誰。
問到一半,杜家的孩子從裡屋跑出來,說父親昨晚打過電話。杜妻子的臉色頓時變了。
「你出去倒煤的時候。」孩子說,「爸說他沒跑,讓我們別害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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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說什麼了?」調查員蹲下來問。
「他說大人的話不能都信。有人答應幫他,轉頭又把鑰匙算到他頭上。」
杜妻子一把將兒子拉到身邊:「小孩記不清,別拿他的話當證據。」
電話來自西四一家公共浴池。人趕過去時,收款大爺只記得對方穿灰棉襖,沒人注意他去了哪裡。
她想了半天,說丈夫在北京沒有親戚,朋友也多是後勤科的人。他以前偶爾在北城貨運站替人裝車,認識幾個臨時工,但從沒帶回家來過。
杜春生的衣櫃沒少東西,糧票、存摺和自行車都還在。看起來不像準備遠走,更像突然找了個地方躲起來。
調查組通知車站協查,並檢查他的工作櫃。
櫃裡除了一套沾油的工作服,還有幾張青少年讀物印刷組的窗戶尺寸圖。每張圖右下角都寫著日期,最早的一張在去年六月。
也就是說,杜春生早就知道兩台除塵機沒有安裝。
同事說,他曾兩次申請電工和材料,都被胡克勤退了回來,理由是維修經費不足。後來杜春生不再申請,只偶爾去印刷組量尺寸。
「他是後勤工,為什麼還管年輕人排字?」
後勤科的人互相看了看,沒人願意先回答。
最後是一名快退休的老電工說,杜春生的小舅子一直沒有正式工作。胡克勤答應給小舅子安排進印刷組,條件是杜春生幫著把那批急活趕出來。
「他晚上去教那些孩子認鉛字,一次能拿一塊五加班費。至於讓沒讓人把鉛字帶回家,我沒親眼看見。」
杜春生既不是單純替領導跑腿,也不是毫無好處。他盼著親戚能有工作,自己還能多掙幾塊,於是明知設備沒裝,仍一次次幫著壓產量。
醫院裡,郭衛國的抽搐控制住了,人卻還沒有完全清醒。
九歲的妹妹血鉛也高於正常範圍,好在目前沒有明顯神經症狀。郭母守在兩張病床之間,一會兒摸兒子的額頭,一會兒問女兒有沒有肚子疼,連水都不敢離開視線。
梁仲秋帶著印刷組的工人來篩查,八名排字工只來了六個。
剩下兩戶聽說單位停工,怕檢查出問題以後連臨時崗位都保不住,躲在家裡不開門。
梁仲秋站在護士台前發火:「平時搶活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,現在讓他們查身體,人倒找不著了。」
趙文博沒給他好臉:「他們為什麼躲,你這個負責人心裡沒數?」
「我又沒不讓他們查!」
「你們按件算錢,還拿轉正式工吊著。人家怕查出病被換掉,很奇怪嗎?」
梁仲秋被堵得說不出話,只能帶人繼續去找。
到院六人,對杜春生的說法也不一樣。
有人說杜春生只負責教他們排版,從沒提過把鉛字帶走;另一個十七歲的青年卻承認,自己也拿過一小盒回家。
「杜師傅說我們手慢,照這個速度干半年也轉不了正式工。回家把常用字排熟,月底計件能多掙七八塊。」
「盒子是誰給的?」
「庫房門口擺著,他讓想練的人自己拿。梁組長有一回看見我裝,也沒說什麼。」
梁仲秋立刻否認:「我以為他拿的是廢鉛字,哪知道帶回家排版?」
青年低下頭,不再爭辯。每個人都只承認自己看見的一小段,誰也說不清最早是誰想出的辦法。
陸長青到醫院時,已經是下午。
醫學院第一天正式上課,他沒有請假,只在午休時給趙文博打過一次電話。放學後趕來,也只是把新篩查人員的地址抄好,沒有進搶救室。
趙文博看見他懷裡的課本,故意道:「今天怎麼沒逃課?」
「學校點名。」
「沒人點名你就跑?」
「趙醫生,你到底想讓我來還是不來?」
「我想讓你先弄明白,學生就干學生的事。病人有我和秦主任,不差你這雙手。」
話難聽,陸長青卻聽得出好意。他把名單交給護士,沒再多留。
晚上,沈青禾已經坐在新書桌前等他。
「第一天上課怎麼樣?」
「老師說下周摸底考。」
「活該。讓你總覺得自己什麼都會。」
陸長青從背後摟住她,額頭抵在她肩上:「沈老師給不給補課?」
「按小時收錢。」
「家裡帳本都在你手裡,我拿什麼付?」
「那就洗碗抵。」
陸長青又抽過她的《藥物分析》:「我也給你出題,算互相抵帳。」
沈青禾伸手來搶,他故意舉高。桌腿發出輕響,她趕緊按住桌面。
「鍾建設剛修好,你再弄壞,今晚真睡地上。」
「桌子壞了,為什麼我睡地上?」
「因為床也經不起你折騰。」
話一出口,她自己先紅了臉,低頭翻書,再也不肯看他。
沈青禾嘴上談條件,身體卻往後靠了靠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低聲問起郭衛國。
「還沒醒?」
「能睜眼,但認不清人。他妹妹也查出異常。」
沈青禾握著鉛筆的手緊了緊:「那你更要把書念好。別每次只能最先看出問題,後面卻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陸長青沒有反駁,鬆開她坐到桌邊,翻開了第一本生理學。
臨近半夜,北城貨運站派人來報。
杜春生的自行車在存車處放了一整天,車把上還掛著他的舊棉帽。
售票窗口和旅客登記里,卻沒有他的名字。
他沒有離開北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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