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新帳也是帳
調查員沒有因漿糊未乾便認定帳冊造假。
胡克勤給出的解釋很簡單。
「原帳封皮沾了油,前幾天整理資料時重新裝訂過。裡面的記錄是原來的,封皮和線是新的,這有什麼問題?」
「誰裝訂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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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檔案室的小林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胡克勤想了想:「三天前,還是四天前,我記不准。」
檔案員林曉梅很快被叫來。她承認帳冊是自己裝訂的,卻說拿到手時,裡面已經是謄寫好的新頁。胡克勤只讓她加封皮、蓋騎縫章,沒有告訴她舊頁去了哪裡。
「這些字是誰寫的?」
「像齊會計。」
「像,還是就是?」
林曉梅只能認出字跡像齊會計,卻沒親眼看她寫。
調查員把新帳一併封存,要求文化服務部說明重新謄帳的依據。胡克勤沒有阻攔,只強調財務資料年末重抄十分常見,不能因為裝訂時間晚,就否認帳目內容。
「舊帳呢?」
「舊頁髒了,按廢紙處理。」
「誰處理的?」
「孫茂林。」
孫茂林卻說,自己只見過裝訂後的帳冊,沒有接觸過舊頁。兩個人的說法第一次正面撞在一起。
調查組先抽取墨跡、紙張和印章樣本。騎縫章是真的,審批簽名也與胡克勤的字跡相似。
越是這樣,越不能只憑一處濕漿糊下結論。
陸長青回到觀察室後,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核對交接記錄。
他停職這幾天,何玉梅的治療方案調整過一次,何建軍轉去了兒科病房,馬春燕的腕部力量也有了變化。趙文博把每次檢查都記得很清楚,唯獨把字寫得像一團亂麻。
陸長青看了兩頁,忍不住道:「你這字送去做鑑定,專家都得請假。」
「看不懂就問,少拿我的病歷練眼力。」
「這行寫的是右腕肌力三級,還是五級?」
趙文博湊過去看了半天:「三級。」
「你自己都認了半天。」
葉琴在旁邊笑:「他昨天把秦主任開的『複查血鉛』看成了『複查血糖』,挨了一頓罵,今天還不肯好好寫。」
何玉梅看見陸長青回來,想下床道謝,被他攔住。
「謝趙醫生和秦主任。你的病歷不是我簽的,藥也不是我開的。」
「可要不是你先問我家裡有沒有鉛字……」
「現在還在調查。你只說自己經歷過的,不用替誰說好話。」
何玉梅聽完,反倒笑了:「別人搶功都怕搶少了,你怎麼還往外推?」
「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別人給我加戲。」
趙文博把一摞體溫單塞進他懷裡:「不想加戲就幹活,先把這些按床號夾好。」
中午,陳小雨的複查結果送來。她和外祖母都需要繼續觀察,母女三代暫時擠在兩張病床旁。方紅霞一邊擔心老人和孩子,一邊追問停工期間工資到底還發不發。
「家裡就我一個人掙錢。再查一個月,我們沒病死也餓死了。」
趙文博聽得煩:「這是病房,你問我工資,我上哪兒給你發?」
陸長青把他拉到一旁:「她不是沖你發火。」
「我知道。可我也不能把自己工資分她一半。」
兩個人說話時,方紅霞已經轉過身,偷偷抹了把眼睛。她不是不怕中毒,只是明早全家吃什麼,比一張還沒下結論的化驗單更近。
下午,合作社派人送來第一批生活補助,每名住院職工二十元。領錢前要在一張說明上簽字,內容是「個人在非生產場所接觸鉛字,單位出於照顧先行墊付」。
何玉梅看了兩遍,沒有簽。
方紅霞卻握著筆遲遲不肯放下。
「我簽了,是不是就能拿二十?」
來人點頭:「只是臨時補助,不影響治病。」
「那上面為什麼寫是我們自己接觸的?」何玉梅問。
「調查沒結束,只能這麼寫。」
病房裡的工人很快分成兩邊。有人說一個字都不能簽,有人說孩子等著吃飯,先把錢拿到手再說。
陸長青沒有替她們決定,只讓葉琴通知醫務科,有單位正在病房組織病人簽署說明。
來人見狀,收起錢便走。
方紅霞追到門口:「你別走啊,我願意簽!」
何玉梅拉住她,兩個人第一次吵了起來。
醫務科的人在樓梯口截住送補助的幹事,把還沒發完的說明帶走了一份。
對方姓許,是文化服務部工會幹事。他一再解釋,二十元不是賠償,只是單位照顧困難職工。說明上的話也不是讓病人放棄追究,只是財務支出需要一個名目。
陳副科長指著「個人在非生產場所接觸」那一行:「調查組還沒定接觸來源,你們先讓病人簽了。以後誰問起來,是不是就成了她們自己承認?」
「這是領導統一擬的,我只負責送錢。」
「哪個領導?」
許幹事支吾片刻,從包里拿出一張介紹信。下面蓋著服務部工會的章,簽字的人是孫茂林。
陳副科長讓他把錢帶回去,等說明重新寫過再發。許幹事走後,方紅霞坐在走廊長椅上,越想越委屈。
「你們怕我簽了吃虧,可今天晚上我娘和孩子都要吃飯。」
何玉梅剛才吵得凶,這會兒反而沒了聲音。她從枕頭下摸出五塊錢,塞進方紅霞手裡。
「算我借你的。等那二十塊不夾帶這些破話了,你拿到錢再還我。」
「你自己也沒工資。」
「我男人還能去裝卸站扛包。你先給老人買點吃的。」
方紅霞攥著錢,眼圈通紅,半天才說:「剛才我不是沖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也不是嫌你想拿錢。」
兩個人沒再道歉,各自回了病床。病房裡剛才跟著爭執的人也安靜下來。
晚上,陸長青回家時,沈青禾已經知道他復工。她特意多炒了一個雞蛋,卻沒像以前那樣立刻追問醫院查得怎麼樣。
直到兩人吃完,她才把碗放下。
「鑰匙拿回來了,學校呢?」
「還在等。」
「那就還不能鬆氣。」
陸長青夾走她碗裡最後一塊雞蛋:「知道。可這頓飯總能先吃飽。」
沈青禾瞪他一眼,又把剩下半張餅推過去。
院外傳來腳步聲。鍾建設從派出所報到回來,手裡多了一張重新詢問通知。
老孟第三次改了說法。
他說那串鑰匙並不是從工具套夾層里找到的。
是有人交給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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