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胡科長來談條件
胡克勤先把麥乳精遞給楊偉。
「你爸身體不好,拿回去給他。工作分配的事我跟人事科打過招呼,該怎麼走還怎麼走,不會因為你母親請假就受影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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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偉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「胡科長,我媽拿了幾張存根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胡克勤只說三個字,楊偉後面的話便說不下去了。
鍾建設將院門拉開:「有事進來說,別堵在門口讓街坊看熱鬧。」
胡克勤把自行車停好,進院後看了一眼西屋新糊的窗縫,又看見北屋門邊那套銼刀。
「你修機器的手藝不錯。那天切紙機試轉以後,比新買時還穩。」
「你來誇我,還是來撤案?」
「都談。」
胡克勤沒有擺科長架子,搬過小板凳坐下。他四十多歲,頭髮已經白了一半,說話不快,倒像街道里來調解糾紛的幹部。
「服務部丟了內部帳,不報案說不過去。可只要來源解釋清楚,我們也不願意把一個剛返城的同志往壞處想。」
「齊秀英已經告訴你,帳是她放的?」
胡克勤沒有回答,轉而看向陸長青:「陸同志,醫院讓你暫停工作,我聽說了。通告上的措辭如果給你造成影響,我們可以重新出一份說明。」
「不是重新出。」沈青禾道,「是先把原來的撤掉。」
胡克勤看了她一眼:「你是沈青禾吧?棉紡廠技術科的。」
沈青禾心裡一緊。她與胡克勤從未見過,對方卻連她在哪個科室都知道。
「不用擔心,只是來之前了解了一下情況。」胡克勤道,「你們年輕,剛在北京安頓,工作和學業都重要。沒必要為了合作社幾張說不清的紙,把自己的日子搭進去。」
「胡科長到底想怎麼談?」陸長青問。
「第一,鍾建設寫一份說明,承認帳冊夾在廢紙中被誤帶出來,不指認任何人故意交給他。服務部撤回報案,也不再追究通告被撕的事。」
鍾建設笑了一聲:「帳本來就在廢紙里,我憑什麼寫成自己誤帶?」
「誤帶不等於偷。總得給雙方一個說法。」
「那齊秀英呢?」
「她丈夫住院,精神也不穩定。一個會計工作疏忽,單位內部會處理。」
胡克勤又提出,文化服務部下屬的維修站正好缺人。鍾建設可以先做臨時工,戶糧手續辦好後再轉正式,工資按四級機修工算。
這個條件讓鍾大爺從北屋走了出來。
四級工的工資不低,還能解決兒子的落戶。老人張了張嘴,終究沒勸鍾建設答應。
「第二件呢?」沈青禾問。
「工人確實有身體不舒服的,服務部負責檢查費。需要住院的,工資照發。合作社停工整改,換排風設備,以後不再讓人把鉛字帶回家。」
他說得很完整,若只聽這些話,倒像是來收拾爛攤子的。
陸長青問:「條件是什麼?」
「沒有條件。病人該治就治。」胡克勤停了停,「但中毒原因沒查清以前,不能對外說是單位組織。有人為了多掙計件費私自把活帶出去,單位管理有責任,性質卻不一樣。」
「運送補助怎麼解釋?」沈青禾問。
「冬天任務緊,合作社租不到車,補的是工人搬運成品的費用。我簽過補貼,不代表我知道鉛字箱送進了誰家。」
「那被改掉的工作地點呢?」
胡克勤眼神微微一變:「你看過齊秀英拿來的存根?」
「我送去的。」
「那些是財務資料,齊秀英無權帶出單位。」
「所以你今天是來談,還是來要東西?」
兩個人的語氣都沒有提高,院子裡的氣氛卻一點點緊了起來。
胡克勤沉默片刻:「材料既然交給調查組,就由他們鑑別。我只是提醒你們,複寫聯容易增補,也可能出現筆誤。不要看見一個簽字,就認定誰害了工人。」
「我們沒有認定。」陸長青道,「從帳冊到存根,都是交給調查人員。至於工人怎麼接觸的鉛,他們會查。」
胡克勤看向他:「可事情是從你開始的。」
「病人進醫院時,事情已經發生了。」
「陸同志,我不是來和你爭。」胡克勤嘆了口氣,「紅星合作社去年差點關門。二十多個工人沒地方安置,印刷任務又壓得緊。孫茂林想出夜間計件,我同意試兩個月。我的本意是讓大家多掙點錢,不是讓誰中毒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知道鉛字被送進家裡?」
「調查之前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把這句話告訴調查組。」
胡克勤看了他好一會兒,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灰。
「看來今天談不成。」
他沒把麥乳精留下。臨走前,他對楊偉說:「先回醫院陪你父親,別再到處找材料。你越鬧,你母親越難做。」
楊偉臉色發白,跟著走出院門。
鍾大爺一直望著胡克勤的背影,等人走遠才問:「四級工,一個月能開多少?」
「六十多。」鍾建設說。
「比你在農場高一倍。」
「你想讓我答應?」
老人低頭收拾銼刀:「我想讓小蕊吃好點,也想讓你晚上能睡著。可這兩件事要是只能選一樣,我不知道該怎麼選。」
鍾建設沒想到父親會這麼說,一時也沒接上話。
當晚,沈青禾把胡克勤來過的經過完整寫下來,讓在場幾個人分別確認。她寫到四級工和撤案條件時,鍾建設盯著紙看了許久,最後還是簽了字。
「你後悔?」陸長青問。
「一天六毛的零工,和一個月六十多,換誰不後悔?」鍾建設把筆一扔,「可我寫了誤拿,齊秀英那句話就永遠沒人信了。」
第二天,勞動衛生研究所收到文化服務部送來的工資表和領料單。
資料裝了整整兩個紙箱,頁碼齊全,蓋章清楚。帳面上所有夜間加班都發生在合作社車間,沒有一箱鉛字離開過單位。
調查員核對半天,發現舊帳冊里十一戶工人的計件工資,在正式工資表中被拆成了夜班費、運輸費和臨時補助,金額一分不少。
下午,派出所再次傳喚鍾建設。
這一次不只是詢問。
文化服務部找到了一名新證人。對方說親眼看見鍾建設拿鑰匙打開財務室,並從柜子里取走帳冊。
而那串鑰匙,現在就在派出所的證物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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