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牆上的名字
通告前很快圍了一圈人。
紙上沒有直接說鍾建設偷竊,只寫文化服務部一本內部帳冊「去向異常」,公安機關正在核查。可到了陸長青這裡,用詞便沒那麼客氣了。
通告稱他利用臨時醫務人員身份,傳播未經證實的中毒消息,煽動職工停工,導致合作社無法完成印刷任務。
最後還提醒各單位職工,不要向無關人員泄露內部資料。
鄰居們認得的字不多,圍著通告一人念一句。有人念錯了,「煽動」被讀成「扇動」,旁邊的人糾正半天,反倒把更多人招了過來。
鍾建設擠進人群,一把將紙撕了下來。
「貼到我家門口,不就是沖我來的?」
貼通告的年輕人站在卡車旁:「全區七個宣傳欄都貼了,誰專門沖你?這是單位情況說明,你撕公家的通告幹什麼?」
「情況還沒查清,你們就把名字寫上去了?」
「我們寫的是正在核查,哪句話冤枉你了?」
年輕人不願和他糾纏,騎上卡車走了。
鍾建設捏著通告,氣得手背青筋直跳。小蕊躲在院門後,聽見幾個孩子喊「你爸偷帳」,抄起掃帚便沖了出去。
沈青禾一把將她抱回來。
「他們胡說!」小蕊掙得臉都紅了,「我爸沒偷!」
「你拿掃帚打完,他們就不說了?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先讓你爸把事情說清。你跟他們打架,最後挨罵的還是你爸。」
小蕊嘴一癟,到底放下掃帚,轉身鑽進北屋。沒過多久,屋裡傳出壓著聲音的哭聲。
鍾建設站在原地,臉上的怒氣慢慢變成難堪。
他昨晚還騙孩子說找到了工作,今天連偷東西的名聲都貼到了牆上。
「通告留著。」陸長青從他手中抽出紙,儘量把撕開的地方拼好,「什麼時候貼的、誰貼的,找鄰居作證。你再撕別處的,反倒成了你破壞宣傳欄。」
「他們都踩我臉上了,我還給他們留證據?」
「不留,你拿什麼證明他們在調查結束前公開了你的名字?」
鍾建設想反駁,最終只踹了一腳院門檻。
陸長青把通告夾進報紙,並沒有拿去找文化服務部。他現在最該做的,就是不讓對方再抓到一次私下接觸。
上午,街道工作人員來到鍾家。
對方不是來抓人,而是提醒鍾建設,他的返城落戶材料還缺一張原單位鑑定。若近期涉及案件,需要等派出所出具說明後才能繼續辦理。
鍾大爺聽完,手裡的茶缸差點摔了。
「他回自己家,還得等誰同意?」
「不是不讓回來。戶糧關係要轉入,手續得齊全。」工作人員耐心解釋,「現在只是暫緩,不是不給辦。事情查清,我們馬上接著辦。」
「一天查不清呢?」
「那就等一天。」
「一個月查不清?」
工作人員沉默了一下:「大爺,您沖我發火也沒用。」
鍾建設把父親擋到後面:「我知道了,辦好以後通知我。」
人走後,鍾大爺坐在院裡,半晌沒動。
「早知道這樣,就該讓你留在東北。」
鍾建設本來已經憋了一肚子火,聽見這句,猛地轉過頭:「你真這麼想?」
「至少在那裡有口糧。」
「還有零下三十度的鍋爐房,有我媳婦等不到的那張調令!」
鍾大爺的臉一下白了。
「爸。」小蕊站在北屋門口,小聲叫他。
鍾建設閉上眼,把後面的話硬咽下去,拎起工具箱出了門。
陸長青沒有追。父子倆積了幾年的話,不是外人勸一句就能消掉。
沈青禾下班回來,看見牆上殘留的漿糊,又看完那張通告,第一反應不是生氣,而是問陸長青:「醫院知道了嗎?」
「多半已經知道。」
「學校呢?」
「還沒有消息。」
「不是沒有,是你沒去問。」
陸長青正在修自行車鏈條,聞言停下手:「這時候跑去學校解釋,跟自己承認有問題沒區別。醫院核查完,自然會給結論。」
「可通告都貼出來了。」
「一張通告不能替醫院做決定。」
沈青禾想說的並不只是醫院。
今天廠里已經有人問,她丈夫是不是因為在外面鬧事被停了工作。
她忍了一路,回家看見陸長青平靜地蹲在院裡修車,心裡那股火終於冒出來。
「你總說等結論。可別人不會等,街坊不會等,我廠里的人也不會等。」
「那你想讓我現在去做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!」沈青禾聲音一下高了,「我就是不想每天一下班,先猜你今天又出了什麼事!」
院裡安靜下來。
北屋門輕輕關上,鍾大爺帶著小蕊避了進去。
沈青禾也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,轉身回了西屋。她沒有摔門,只把飯盒放在桌上,坐到床邊不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陸長青洗乾淨手進來。
「今天沒出新的事。通告是他們貼的,落戶是街道暫緩的,建設叔出去找活了。我都告訴你。」
「你是在給我匯報?」
「不是。我是想讓你不用猜。」
沈青禾低著頭,眼淚掉在手背上。她很快擦掉,像是覺得這樣哭太沒出息。
「我知道這回不是你惹事。可我們剛搬進來,我連窗簾都沒來得及做,外面已經有人說你要被學校退回去。」
「我也怕。」陸長青在她身邊坐下,「醫務科讓我交鑰匙的時候,我手心全是汗。」
沈青禾抬頭看他。
陸長青過去很少承認害怕。越是沒底,越裝得什麼都能解決。
「那你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?」
「我要是在院裡轉十圈,事情也不會快一點。」
「至少我知道你心裡有數。」
「現在知道了?」
沈青禾沒回答,把飯盒推過去:「先吃。食堂今天有紅燒蘿蔔,我只吃了一半。」
飯吃到一半,院門又響了。
這次來的是趙文博。
他帶來兩件事。第一,老周已經正式撤回投訴簽名;第二,醫院下午又收治了一名合作社工人的孩子。
「五歲,腹痛、貧血,手指總發麻。他母親說家裡從來沒有排過鉛字。」
陸長青放下筷子:「那為什麼送到醫院?」
「因為孩子畫了一張圖。」
趙文博從包里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畫上是一張床,床底下擺著兩個方箱子。
箱子旁邊,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。
姥姥家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