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這些紙不能經他的手
齊秀英把那沓存根往前推了推。
鍾建設沒有接。
「昨天讓我認誤拿,今天又拿一包東西過來。齊會計,你到底想讓我替你擔多少事?」
「這些不是偷出來的。」齊秀英急忙解釋,「計件工資每月要和合作社、服務部對三遍。白聯進正式帳,紅聯給合作社,藍聯由經手會計留到月底,免得數字對不上。這裡面大半是我的留存聯。」
「大半?」沈青禾聽出了問題,「那剩下的呢?」
齊秀英看著布包,聲音低下去:「有三張是準備銷毀的廢聯。我從碎紙簍里撿回來的。」
鍾建設冷笑:「這也叫沒偷?」
「廢聯按規定要撕角作廢,可這三張沒有撕角。上面的數和後來入帳的數不一樣,我才留下了。」
陸長青沒有碰桌上的紙。
醫務科明確要求他不要參與帳冊調查。如果這些存根再從他手裡送出去,文化服務部正好可以把「私下搜集材料」扣到他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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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青禾,找兩個新紙袋。」
沈青禾明白過來,將存根分成兩份。一份是齊秀英按制度保管的藍聯,另一份是她從碎紙簍撿回的廢聯。她在紙袋上分別寫明來源,卻沒有封口。
「齊會計,你得自己核對,再寫一句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。」
齊秀英臉色變了:「寫了名字,跟我去派出所有什麼區別?」
「區別大了。」沈青禾道,「你不願意承認帳冊是你放的,我們逼不了你。但這些紙是你送來的,不能等調查的人問起,又變成誰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可以告訴你們哪幾張有用。」
「你說有用沒用不算。你若不肯留名字,我們一張也不收。」
齊秀英顯然沒想到,自己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,東西送到門口還會被退回來。
她看向陸長青:「陸同志,你也這麼想?」
「這件事我已經被要求迴避。」陸長青道,「紙我不碰,也不替你判斷。你願意留下,交給青禾和建設;不願意,現在就帶回去。」
齊秀英手指捏著布包邊緣,遲遲沒有動。
北屋傳來小蕊背乘法口訣的聲音。背到三七時,她卡了殼,鍾大爺提醒一句二十一,小姑娘又脆生生地接著往下背。
齊秀英朝北屋望了一眼,從沈青禾手裡接過筆。
她沒有寫帳冊的事,只在兩個紙袋上分別寫清存根的出處,簽下名字和日期。寫到最後一筆時,手抖得幾乎連不成線。
「我只能證明這些。」
鍾建設盯著她:「你能證明的明明不止這些。」
齊秀英沒有回話,提起空布包走出院門。
沈青禾把兩隻紙袋收好,回頭才發現陸長青還拿著半個涼透的肉包子。
「你真不看?」
「不看。」
「這麼聽話?」
「醫務科正等著抓我越界,我還把脖子往繩套里伸?」
沈青禾看他兩眼:「有進步。」
「這話怎麼聽著不像誇人?」
「本來就不是。」
嘴上這麼說,她還是把包子拿去灶房熱了熱。
第二天一早,沈青禾請了兩個小時的事假,和鍾建設一起把紙袋送到勞動衛生研究所。陸長青留在家裡修窗框,連院門都沒出。
調查員先看兩人寫下的交接說明,又分別詢問紙袋昨晚放在哪裡、有沒有人拆過。確認說法一致後,才給每張存根編號。
藍聯上的內容並不完全相同。有的只寫「加急排版」,有的多了一項「運送補助」,還有四張明確列出鉛字箱數。經手人一欄大多是孫茂林,審批欄里兩次出現胡克勤的簽字。
三張廢聯的問題更明顯。
其中一張原本寫著「送何玉梅家兩箱」,後來入帳的藍聯卻改成「車間臨時加班」。工錢數目相同,工作地點變了。
調查員把兩張紙並排放好,只問:「齊秀英為什麼不親自送?」
鍾建設的臉色當場沉下去。
沈青禾按住話頭:「她丈夫有病,兒子的工作分配又在服務部手裡。她怕承擔後果,這是她自己的說法。至於帳冊,她沒有寫進說明里,我們不能替她承認。」
「她昨晚去過你們家,有誰在場?」
「我、鍾建設、鍾大爺,還有孩子。她第一次來時,陸長青也在。」
「陸長青看過這些存根嗎?」
「沒有。他被醫院要求迴避,東西送來以後沒碰過。」
存根可以補強帳冊里的記錄,卻還不能直接證明胡克勤知情。簽名需要鑑定,紅藍聯是否屬於同一組,也要找正式工資表和領款簽字核對。
「這些先留下。你們不要再找齊秀英,也不要向工人透露紙上的名字。」
鍾建設忍不住問:「我的事呢?她都簽字證明東西是她拿來的了,派出所總該相信我沒偷吧?」
「她證明的是存根,不是帳冊。」
這一句話,把他剛升起來的希望又壓了下去。
兩人離開研究所時,鍾建設一路沒有說話。走到醫院門口,他忽然停下。
「你先回廠里吧,我想找份活。」
「派出所不是讓你隨叫隨到?」
「就在城裡找。小蕊要吃飯,我不能天天坐在院裡等別人還我清白。」
沈青禾沒有勸,只把自行車讓給他,自己坐公共汽車回廠。
鍾建設跑了三家修理鋪。前兩家說不缺人,第三家老闆原本讓他第二天來試工,聽見他剛從東北回來,又問了句現在住哪兒。
鍾建設報出胡同名字,對方的態度很快變了。
「文化服務部丟帳那個,是不是你?」
「事情還沒查清。」
「沒查清就更不能用。你走吧,別耽誤我做生意。」
鍾建設想解釋,老闆已經把捲簾門拉下一半。
傍晚,他推著車回家,小蕊正在門口等他。
「爸爸,你找到工作了嗎?」
鍾建設摸了摸女兒的頭:「找到一家,老闆讓我等信。」
小蕊高興地跑進北屋報喜。
鍾大爺坐在窗邊,沒有拆穿兒子的謊,只把早已涼掉的飯菜端回灶上。
就在這時,胡同口駛來一輛印著文化服務部字樣的卡車。車沒有停在鍾家門前,而是沿著幾條巷子貼出一張張油印通告。
最後一張,正貼在鍾家斜對面的磚牆上。
上面不僅寫著帳冊失竊,還點出了兩個人的名字。
鍾建設。
陸長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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