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帳不止一本
鍾建設盯著齊秀英,許久沒說話。
小蕊還在院裡,他讓女兒先去北屋陪爺爺,等門關上才問:「你知不知道,我昨晚在派出所待到幾點?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還說不能承認?」
齊秀英兩隻手緊緊攥著布包:「我丈夫心臟不好,兒子今年中專畢業,分配表還壓在服務部。我要是承認把帳送出去,我們一家以後怎麼過?」
鍾建設氣笑了:「你一家要過,我和孩子就不過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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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沒想到他們會報案。我以為調查的人拿到帳,胡科長最多挨處分。」
她原本打算第二天匿名給研究所打電話,提醒他們去查廢紙。沒想到胡克勤當天晚上便發現帳冊不見,先問遍財務室,又讓人把鍋爐房的紙灰翻了一遍。
齊秀英害怕查到自己,連夜帶丈夫和兒子去了妹妹家。派出所來電話時,丈夫就在旁邊聽著。她若承認,丈夫受不了刺激,兒子的分配也可能被卡住。
「我知道這些不是你替我背嫌疑的理由。」她說,「可電話打來的時候,我就是沒敢認。」
「你沒想到的事,全讓我替你扛?」
齊秀英臉上發白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沒有為自己辯得多好聽。
「是我對不起你。」
「這句話去派出所說。」
她搖頭。
鍾建設轉身便要出門,齊秀英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「你現在拉我去,我也只能說剛才什麼都沒講。院裡沒有別人能證明。」
這句話徹底把鍾建設惹火了。他甩開她的手,動作太大,齊秀英撞在門框上。
沈青禾趕緊擋到兩人中間:「有話說話,別動手。」
「我沒想打她。」鍾建設後退兩步,胸口起伏得厲害,「我就是想不明白,她明明知道實情,憑什麼讓我認誤拿?」
齊秀英扶著門框,低聲道:「因為那本帳原本就要燒掉。」
院裡一下安靜。
三天前,胡克勤讓她把合作社的夜間計件重新謄一份。新帳只記版數和工錢,不寫鉛字箱由誰運送,也不寫工人地址。舊帳謄完後,要求和廢紙一起送鍋爐房。
「我做了十幾年帳,知道燒帳意味著什麼。可我也不敢自己送去調查組。你那天來修機器,不是服務部的人,我才把它夾進廢紙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會把帳交出去?」
「我聽街道介紹的人說,你和醫院那個陸長青住一個胡同。」
陸長青這才明白,這並非隨手選中的巧合。齊秀英不認識他,卻知道帳冊只要出了服務部,至少有機會送到調查人員手裡。
「新帳在哪兒?」他問。
「財務櫃裡。」
「舊帳有沒有副本?」
齊秀英沒有回答。
鍾建設注意到她帶來的布包一直抱在懷裡:「裡面裝的什麼?」
「丈夫的藥。我從醫院過來。」
「你是專程來道歉,還是怕我把你供出來?」
齊秀英停了幾秒:「都有。」
這句回答反倒讓鍾建設沒法繼續譏諷。她沒有把自己說成救人的英雄。她只是燒不了那本帳,又承擔不起站出來的後果,於是把危險推給了一個剛認識半天的修理工。
沈青禾看出她仍藏著話,語氣反而放緩:「你今天來,是想讓鍾建設繼續替你瞞,還是想幫他把偷帳的嫌疑說清?」
「我想讓他先認誤拿。等調查結束,我會找機會替他解釋。」
「什麼時候結束?一個月,還是一年?」
齊秀英答不上來。
沈青禾看著她:「建設帶著六歲的女兒剛回北京,沒有工作,也沒有別的住處。你怕丈夫和兒子受牽連,他也有家人。你不能把自己的難處塞給他,再讓他理解你。」
齊秀英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陸長青沒有逼她立刻去派出所,只告訴她,文化服務部已經正式報案。她今天說過什麼,鍾家人不能替她保密;如果警方再次詢問,他們會如實回答。
「你可以現在走。願不願意說真話,是你自己決定。」
齊秀英擦掉眼淚,拎起布包走了。
鍾建設追到院門口,又停住腳。他真把人拖去派出所,對方當場否認,只會多一場拉扯。
「就這麼讓她走?」
「不然呢?把她綁過去?」陸長青說,「她既然主動來過,就說明也在猶豫。派出所再找她時,她未必還能像昨天一樣說。」
鍾建設心裡仍堵得厲害,回屋把工具箱翻得叮噹響。
中午,醫院醫務科那邊也有了新變化。
老周主動找上門,要求把自己的簽名撤回來。
「字是我簽的,可信里的話不是我說的。」
陳副科長問他為什麼簽。
「孫主任拿著一張白紙,說簽了就能證明我們願意回去上班,月底工資照發。我哪知道後來成了投訴陸長青?」
陳副科長沒有馬上相信,讓他辨認投訴信上的每一頁。老周承認最後一頁確實是自己的簽名,前兩頁當時根本沒見過。
「誰讓你簽的,什麼時候,旁邊還有誰?」
「孫主任。早上七點多,在車間門口。劉桂芬也在,她沒簽。」
醫務科把這段證詞單獨記錄,沒有因此撤銷暫停安排。文化服務部很快回話,說孫茂林只是代為收集工人意見,是否空白簽名還要調查。
另外三名工人的說法卻不同。兩人承認看過投訴信,認為陸長青確實把廠子攪得停工;還有一人拒絕再來醫院。
四個簽名並沒有一起翻轉,投訴仍需繼續核實。
趙文博聽說後很生氣,秦柏年卻只讓他把病人的治療記錄寫好。
「他們簽什麼、為什麼簽,由醫務科問。你跑去爭,只會再添一封投訴。」
何建軍第一次治療後有些發熱,兒科調整了用藥和觀察安排。趙文博守到體溫降下來,才想起答應孩子的包子。
他下班買了兩個,一個放在小軍床頭,另一個用紙包好,托葉琴帶給陸長青。
何建軍吃到包子時,先掰了一半給母親。何玉梅說自己不餓,他便一直舉著,直到母親咬了一口才肯吃。
馬春燕在旁邊笑他小氣,只給母親不給別人。孩子認真想了想,又掰下一小塊遞過去,弄得病房裡的人都笑起來。
這幾天病房裡不是哭就是爭,難得有人笑得這麼輕鬆。趙文博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,才去給陸長青送剩下那個。
紙上寫著一句話:欠帳先還一半,剩下的等你回來值班。
傍晚,沈青禾把包子帶回新家。陸長青剛咬一口,院門再次被敲響。
齊秀英去而復返。
這一次,她沒戴頭巾,也沒再低著頭。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裡面是一沓複寫紙和十幾張計件結算存根。
「我還不能去派出所。」
鍾建設的臉立刻沉了。
齊秀英卻從存根最下面抽出一張,上面既有孫茂林的簽字,也有胡克勤批下的夜間加急補貼。
「但你們可以把這些交給調查組。」
「文化服務部有兩套帳。」
「你們拿到的,只是其中一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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