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投訴信到了醫院
投訴信寫了整整三頁。
第一條,說陸長青沒有醫師資格,卻擅自向工人宣布鉛中毒;第二條,說他借尋找孩子之名闖入合作社,干擾正常生產;第三條最重,說他唆使工人統一口徑,企圖把個人違規行為推給單位。
信末附著四個工人的簽名。
醫務科把秦柏年、趙文博和陸長青一併叫了過去。
負責談話的陳副科長沒有一上來訓人,先把信推到陸長青面前。
「一條一條看。哪些做過,哪些沒做過,分別說。」
陸長青看完,沒有急著喊冤。
「我沒有向工人宣布確診。職業接觸史是按趙醫生和秦主任的要求記錄的。去合作社前,秦主任同意我陪家屬找孩子。廠內調查由勞動衛生研究所進行,我沒有要求工人怎麼作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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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在廠里問過廢鉛字放在哪兒?」
「問過。當時孩子失蹤,書包里裝著鉛字。」
「你參與查看過熔鉛間?」
「門打開後我看見了裡面的情況,沒有採樣,也沒有動任何東西。」
陳副科長又問趙文博:「病歷是誰簽的?」
「我。」
「誰決定請職業會診?」
「我和秦主任。」
「陸長青有沒有當著病人推翻你的診斷?」
趙文博停了一下:「最開始我們意見不同。他私下向我提出鉛中毒可能,沒有當著病人爭。後來所有檢查和會診都是我簽字。」
秦柏年把值班記錄和外出時間證明放到桌上。
「讓他陪家屬找孩子是我的決定。四十分鐘後沒有返回,他從合作社打過電話,說明孩子已經找到、需要送醫,我同意他跟車回來。」
陸長青看了秦柏年一眼。
那通電話由調查員打來,陸長青沒想到會成為證明。秦柏年只是把實際情況擺出來。
陳副科長翻完記錄,語氣仍沒有放鬆。
「目前看不出你私自診治。但投訴已經進了醫院,涉及院外單位,不能靠咱們幾個人在屋裡說清。」
他決定讓陸長青暫停觀察室工作,等調查結束再定。
「只是暫停,不是處分。學校那邊暫時不通報。但你這幾天不能再接觸紅星合作社的病人,也不要參與帳冊調查。」
陳副科長又讓他交回觀察室鑰匙和值班牌。鑰匙只是普通銅鑰匙,放到桌上時卻響得格外清楚。
「記錄本可以帶走,病人的原始表格留下。」
陸長青把隨身筆記和醫院正式記錄分開。凡是進入病歷、登記表的內容,一張也沒裝進口袋。
陳副科長看著他的動作:「你以前學過醫,眼睛比別人尖,這是好事。但你現在是輔助人員。醫院若連誰能下診斷、誰能外出調查都分不清,今天碰巧說對了,明天說錯了怎麼辦?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明白不代表不用查。先回去等通知。」
陸長青答應得很乾脆。
趙文博反而急了:「陳科長,病人最初的接觸表是他做的,現在換人容易漏項。」
「表留下,人先停。」
「那不是等於誰投訴誰有理?」
「趙醫生。」秦柏年叫住他,「醫院要查投訴,不等於認可投訴。你現在替他吵,不能讓程序少一天。」
趙文博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,臉色仍很難看。
走出醫務科,他對陸長青道:「你怎麼一點都不急?」
「急也得等核實。」
「你倒想得開。臨時工作要是真停了,你一個月少二十八塊。」
陸長青當然在意。那二十八塊不只是工資,也是他正式進入醫院前唯一能接觸臨床的機會。
可他越是著急,越不能私下找工人改口。投訴里已經有「統一口徑」四個字,任何接觸都會被拿來做文章。
「何玉梅和孩子那邊,麻煩你了。」
「本來就是我的病人,用不著你託付。」趙文博說完,又補了一句,「肉包子的錢得算你一半。」
陸長青笑了:「行。」
他回觀察室收拾自己的記錄本。何建軍以為他下班,舉著畫問他明天還來不來。
「這幾天不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醫院要核對一些事情。」
何玉梅聽見後,馬上坐起來:「是不是孫茂林告你了?我去說,是我自己告訴你的!」
「你現在去,別人反而會說我讓你替我作證。」
「那就任由他們冤枉你?」
「該問你的時候照實回答,沒問就先治病。」
馬春燕也從隔壁床探出頭:「我們幾個都能證明你沒讓人撒謊。」
「現在別聚在一起商量證明什麼。」陸長青說,「你們各自記住自己的經歷,問到誰,誰就說自己的。」
葉琴把值班牌收進抽屜:「搪瓷缸給你留著。過兩天回來,自己接著用。」
趙文博在旁邊道:「只是暫停,你們別弄得跟送行一樣。」
何玉梅一肚子話堵在嘴邊,最後只把那張寫著排版日期的紙又檢查了一遍,生怕哪裡寫錯害了人。
陸長青離開醫院,沒有直接回沈家,而是去了第三棉紡廠門口等沈青禾下班。
沈青禾遠遠看見他,還笑著問今天怎麼有空接人。等聽完暫停工作的事,笑意一點點沒了。
「所以你早上好好去上班,下午工作又沒了?」
「只是暫停。」
「上次也是只是審查,差點連學都上不了。」
沈青禾沒有在廠門口吵,推著車走出一條街才停下。
「陸長青,我不是怪你發現病人。我是怕你總覺得自己能把每件事都接住。別人有單位、有章、有關係,你現在有什麼?」
「病歷和記錄。」
「記錄能讓你這幾天吃飯嗎?」
陸長青沒說話。
「你看,你也知道不能。」沈青禾眼圈有點紅,「我剛拿回工作,你剛拿到入學資格。咱們從柳河村折騰到北京,不是為了讓你天天拿前途跟人賭氣。」
「這次我沒有越界。」
「可麻煩還是找上來了。」
「所以我要等醫院查清,不去找任何人。」陸長青看著她,「這件事我今天就告訴你,也不會瞞著你處理。」
沈青禾的火氣頓了一下。
從前最讓她害怕的不是出事,而是陸長青出事以後什麼都不說,等她知道時已經沒有選擇。
她沉默半天,把自行車推給他。
「你騎。回家以後把投訴信從頭到尾講清楚,一句也別省。」
「還有,工作停了,家裡的錢得重新算。」
回到沈家,她把鐵盒拿出來。房租、煤柴和陸長青開學後的書本飯錢,都要重新算。
「你那二十八塊沒了,咱們不是馬上過不下去。」沈青禾拿鉛筆記帳,「可你別一副無所謂的樣子。我一個人的工資能撐一陣,不能什麼都不算。」
「我沒有無所謂。」
「那你坐下來一起算。」
兩個人列完三個月的開銷,陸長青把能暫緩買的東西劃掉。沈青禾看見他划去自己的新棉鞋,又悄悄寫了回去。
當晚,秦柏年讓人送來一份四名簽字工人的名單。
陸長青只看了第一行,眉頭便皺起來。
第一個簽名的人,正是昨天在走廊里腹痛發作的老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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