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十一戶人家
「十一戶?」
調查員接過運輸單,紙上只寫著日期、箱數和胡同,沒有註明貨物名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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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鄒怕他們不信,把馬車側面的木板翻開。車板縫裡卡著幾枚被壓扁的鉛字,還有一層灰黑色粉末。
「每次都是晚上送。箱子沉,光靠紙不可能把車壓成這樣。」
「上午為什麼說沒送過?」
老人蹲在牆根,許久才道:「我這輛車是合作社借錢買的。活沒了,錢還不上,車就得收走。我老伴常年吃藥,家裡靠它過日子。」
他說話時一直摸著鞭杆,像怕別人下一刻便把車牽走。
「可小軍被鎖在屋裡以後,我回家越想越睡不著。孩子還沒車軲轆高,這事不能讓我帶進棺材。」
調查員沒有誇他,只讓他把十一戶地址逐一認清。老鄒有兩處記不准,便按送貨路線畫出巷口、井台和門牌顏色。
老鄒記得誰家門前有槐樹,卻未必記得門牌;記得哪次下大雪,卻說不準具體日期。調查員把這些分別註明,留著逐戶核實。
十一戶里有六戶有孩子,最小的只有兩歲。
原本只準備檢查三戶住房的人手立刻不夠。勞動衛生研究所聯繫街道,請各居委會先找到住戶,暫時隔離鉛字、工作服和吃飯用具,等專業人員上門取樣。
消息一傳開,合作社門口很快擠滿了家屬。
有人要求馬上檢查孩子,有人揪著孫茂林要醫藥費,也有人把家裡的鉛字箱拖到院中,恨不得當場砸爛。
劉桂芬的丈夫把箱子綁在自行車后座送來。聽說不能隨便搬,他氣得把車往牆上一推。
「早不說,晚不說,現在送來也不行,留家裡也不行!我家兩個孩子昨晚還趴在箱子上寫字,出了事找誰?」
一個女工跟著哭:「先讓孩子查吧。我閨女才兩歲,什麼東西都往嘴裡塞。」
也有人不願帶孩子去醫院,怕檢查費沒人出,更怕鄰居嫌棄。
街道幹部挨個解釋,鉛接觸不會傳人。她嗓子說啞了,仍有人將信將疑。
調查員按年齡、接觸時間和症狀登記,安排分批檢查。醫院床位有限,幾十個人不能全擠進觀察室。
孫茂林站在台階上,嗓子都喊啞了。
「別砸!鉛灰揚起來更危險!箱子先放原地,等人處理!」
昨天他還不承認鉛字進過工人家。如今十一張地址擺在面前,他賴不掉,只能先攔住亂搬鉛箱的家屬。
胡科長很快趕到,把孫茂林叫進辦公室。
兩人在裡面吵了十幾分鐘,門外都能聽見。
「我讓你把訂單按時交出來,誰讓你把鉛字送進家屬院?」
「不帶回家怎麼趕得完?交貨期是你定的,紙晚到八天,你一句延期都不肯說!」
「完不成可以匯報,不是讓你胡來!」
「我匯報過!你說學校等著開課,少一本都不行。現在出事,全成我一個人的了?」
門猛地打開,胡科長先走出來,臉色難看。
他看見調查員,立即恢復平靜:「孫茂林擅自安排居家排字,文化服務部事先不知情。我們會配合調查,也會先墊付工人和家屬的檢查費用。」
孫茂林跟在後面,聽見「擅自」兩個字,嘴角抽了抽,卻沒再頂撞。
他還有一家老小,也怕事情真落到自己頭上。可這些年他靠文化服務部拿訂單,帳目、紙張、工資都要經胡科長的手。此刻翻臉,合作社就算保住,他這個主任也干不下去。
調查員沒有接受口頭結論,只要求提供訂單、交貨期限和往來單據。
「領用帳不在服務部,也不在合作社。先把這本帳找到。」
胡科長說會督促孫茂林查找,隨後坐車離開。
醫院裡,第一批工人已經抽完血。秦柏年臨時騰出一間診室做登記,兒科醫生也來會診何建軍。
孩子聽說自己要治療,先問能不能上學。
「要住幾天院。」趙文博說。
「那我作業怎麼辦?」
「讓同學給你送來。」
「我媽說住院花錢,我能不能白天上學、晚上回來打針?」
病房裡的大人都愣了一下。
何玉梅轉過臉,抹掉眼淚:「錢的事不用你管。你老實治病。」
孩子仍不放心:「可你和爸總說沒錢。」
何玉梅丈夫把兒子的畫重新鋪在床頭:「以前是爸嘴欠,什麼都當著你說。以後大人的帳,大人自己算。」
何玉梅低下頭,半天沒說話。這個平時只會罵孩子不懂事的男人,終於發現兒子為什麼突然「懂事」了。
陸長青在門外聽見,沒有進去打斷。
他忙到晚上才回沈家。沈青禾給他留了飯,碗扣在鍋里,已經熱過兩次。
「孩子找到了?」
「找到了,檢查也有結果了。」
「你吃飯了嗎?」
陸長青停了一下:「下午吃了半個饅頭。」
沈青禾把筷子拍在桌上:「你答應我的是什麼?」
「不越過當班醫生,不私自診治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四十分鐘回來。」
「你去了兩個小時。醫院忙起來,你又一整天沒正經吃飯。」沈青禾沒有大吵,只把涼掉的菜重新端走,「你現在還沒開學,身體先熬壞了,誰誇你有本事?」
陸長青跟進灶房,接過她手裡的鍋:「昨天情況確實急。下次晚回來,我先托人捎信。」
「我不是攔你救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你是不想每次都等到事情結束,才知道我去哪了。」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,沒說原諒,也沒繼續冷臉,只把鍋鏟塞給他。
「自己熱。糊了也自己吃。」
飯剛熱好,院門便被人敲響。
鍾建設站在外面,手裡拿著父子二人簽過字的租約。
「房子的事,你們慢慢看。今晚我來找你,是有另一件事。」
鍾建設沒有進屋,先往胡同兩頭看了一眼。這個動作讓沈青禾也緊張起來。
「你去文化服務部,不是問工作嗎?」
「他們有台切紙機壞了,街道說我會修,讓我先去看看。機器修到一半,一個女會計讓我拿廢紙墊工具。帳冊就夾在那捆紙里。」
「她是不小心,還是故意給你的?」陸長青問。
「不知道。她把紙遞給我時只說了一句,別讓孫主任一個人把鍋背完。我再問,她就去接電話了。」
鍾建設回家拆開紙捆,認出帳冊上寫著紅星合作社,便來找陸長青確認是不是調查要找的那一本。
「我不是拿它換工作。」鍾建設說,「真是誰故意塞給我的,也不能害人家露面。你告訴我該交給誰。」
他從棉襖里取出一本沾著油墨的薄帳冊。
「就是這個。」
陸長青翻開第一頁。
上面記著紅星印刷合作社近兩個月的鉛字領用數量,後面還有十一戶工人的計件結算。
最後一頁,簽著胡科長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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