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臨時工沒資格開口?

  何玉梅願意作證,不等於其他工人也願意。

  當天下午,合作社來了六名工人。有人腹痛,有人頭暈,也有人什麼感覺都沒有,只是被通知來抽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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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隊伍排到觀察室門外,議論聲始終沒停。

  「查出病來,廠里會不會不要我們?」

  「沒病最好,查什麼查?抽一管血,人都抽虛了。」

  「何玉梅兒子都中了,你不怕把東西帶回家?」

  「我又沒往家帶。」

  說這話的是個姓周的老排字工。他在合作社幹了十二年,左眼看小字已經有些模糊,最怕停工後再也找不到地方要他。

  旁邊年輕工人忍不住頂他:「你沒帶回家,不代表別人沒帶。熔鉛的時候,你不也咳得整宿睡不著?」

  「抽菸的人誰不咳?」

  「你連煙都不會抽!」

  老周惱羞成怒,抬手便要推人,走到半截又捂住肚子蹲了下去。葉琴趕緊扶他坐下。剛才還和他爭的年輕工人立刻跑去倒水,嘴裡卻仍不服軟。

  「都疼成這樣了,還怕人知道。」

  老周緩過氣,悶聲說道:「你二十三,廠子沒了還能扛包。我五十一,眼睛又不好,誰要我?」

  年輕人把水杯塞進他手裡,沒再頂嘴。

  老周接過水,聲音也軟了:「我不是不信玉梅。我就是怕查來查去,病沒治好,活先沒了。」

  走廊里的議論聲小了些,卻沒有誰因此改變主意。

  有人害怕,有人嫌麻煩,還有人認為何玉梅把事情鬧大,害得大家丟了計件錢。馬春燕聽見後想出去吵,被何玉梅攔住。

  「讓他們說。工錢真沒了,誰心裡都難受。」

  「那也不是咱們讓人中毒的。」

  「等他們家裡也要花錢,就知道怕了。」

  何玉梅嘴上硬,手卻一直抓著被角。她比誰都希望合作社別關,只是兒子的檢查單已經擺在床頭,她沒法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
  勞動衛生研究所的人逐個登記。問到是否參與熔鉛、是否在車間吃飯時,工人還能回答;問起鉛字有沒有帶回家,六個人里有四個說沒有。

  陸長青對照何玉梅提供的名單,發現其中一名叫劉桂芬的女工,明明帶過兩箱鉛字,登記時卻一口否認。

  他沒有當眾拆穿,只在表格旁邊做了記號。

  這時,走廊里來了一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。


  孫茂林陪在旁邊,態度和昨天完全不同,連說話都矮了半截。

  「秦主任,這是文化服務部的胡科長。學校練習冊的訂單由他們聯繫,他來了解情況。」

  胡科長進門先看病歷,又問是誰判斷工人可能鉛中毒。

  秦柏年道:「醫院根據症狀和檢查提出懷疑,勞動衛生研究所負責職業調查。」

  「具體是誰先問出鉛字帶回家的?」

  「這和病情有關嗎?」

  「當然有關。」胡科長笑了笑,「我們要確認消息來源可靠,不能有人聽說病人碰鉛字,就隨便往職業病上靠。」

  胡科長說著,拿出一份學校催貨函。信上寫得很急,春季補充練習冊若不能按時送到,幾個區的學生都會缺書。

  「醫院治病,我們理解。但一句全面停工,耽誤的不只是合作社,還有幾千個學生。」

  趙文博看了一眼催貨函:「醫院沒有要求印刷機全面停工。暫停的是熔鉛和接觸源不明的工序。」

  「車間缺一環,後面怎麼轉?」

  「那是生產怎麼調整的問題,不能讓病人繼續接觸來填。」

  胡科長沒有接他的話,只把矛頭轉向最容易被質疑的陸長青。

  孫茂林伸手指向陸長青:「就是他。」

  胡科長上下打量一眼:「聽說你還是臨時工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有醫師資格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憑什麼詢問工人、進廠調查?」

  走廊瞬間安靜。等候抽血的工人全往這邊看。

  陸長青答道:「病人在觀察室期間,我按當班醫生安排記錄症狀和接觸史。昨天孩子失蹤,我經秦主任同意,陪家屬去找人。廠里的檢查由勞動衛生研究所負責,我沒有下過診斷,也沒有以醫生身份簽過字。」

  「說得很完整。」胡科長推了推眼鏡,「可工人現在都說,是你告訴她們鉛字有毒,嚇得沒人敢上工。」

  趙文博從人群後走出來,把何玉梅的病歷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疑似職業性鉛中毒是我簽的。會診和檢驗申請也有我的名字。陸長青先發現職業接觸,向我匯報,程序沒有問題。」

  胡科長看向他:「趙醫生,你願意替一個臨時工承擔責任?」

  「我只為自己簽過的醫囑負責。他沒讓我替他擔什麼。」

  趙文博說得不客氣,掌心卻出了汗。他清楚這不是一次普通爭論。文化服務部管著合作社的訂單,真要投訴到醫院,自己也要寫說明。


  可病歷上的時間、症狀和會診意見全在,不能因為對方問得凶,便把事實改了。

  秦柏年把病歷拿回來:「胡科長,要了解醫療過程,我可以讓醫務科正式回復。這裡是病房,不是審臨時工的地方。」

  胡科長沒有發火,反而笑著點頭:「秦主任誤會了。我們只是怕一個小問題被傳成大事故。」

  「兩個工人和一個孩子的結果都異常,不算小問題。」

  「那也要分清是廠內接觸,還是個人私自把鉛字帶回家造成的。」

  他終於把真正來意說了出來。

  文化服務部願意出錢改造熔鉛間,卻不願承擔家庭接觸。只要把鉛字帶回家定成工人個人行為,事情便能留在合作社內部。

  劉桂芬站在人群里,臉色越來越白。

  胡科長離開後,她趁人不注意往樓梯口走。陸長青沒有攔,只讓葉琴通知調查員,說登記表少了一個人。

  調查員追到醫院門外,把她請了回來。

  劉桂芬一進病房便哭了。

  「我不是想撒謊。孫主任說,只要大家都說沒往家帶,廠里就不停工,月底照發錢。」

  「你家裡還有鉛字嗎?」調查員問。

  「有一箱,我藏在床底下。」

  「家裡有孩子沒有?」

  「兩個。大的九歲,小的才三歲。」

  她說,孫茂林早上挨家找過帶鉛字的工人。不是威脅,只把合作社欠紙廠的錢、這個月的工資和可能的罰款全算了一遍。

  「他說廠子倒了,他最多回家種地。我們這些人沒戶口、沒門路,誰家先斷糧自己想。」

  工人們聽完,誰也沒再罵她。

  傍晚,調查員準備去劉桂芬家取樣時,老鄒終於找到了醫院。

  老人趕著小馬車,站在門口不肯進來,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運輸單。

  「鉛字是我送的。」

  「可我不只送過三家。」

  他抬頭看了眼跟出來的眾人。

  「這兩個月,孫主任讓我送過十一戶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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