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五十塊錢的慰問
第二天上午,何建軍的腹痛緩了一些。
他坐在病床上畫小人,右手沒什麼力氣,鉛筆握久了便要換左手。何玉梅每看一眼,臉色便難看一分,最後乾脆把鉛筆收走。
「別畫了,躺著。」
「我不疼了。」
「不疼也躺著。」
孩子委屈地看向父親。男人沒像往常一樣替妻子說話,只把鉛筆重新塞給兒子。
「輕點畫,手酸了就歇。住院已經夠悶了,你再不讓他動,他得從窗戶跑出去。」
何玉梅想發火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夫妻倆都在怕,卻一個想把孩子按在眼前,一個恨不得讓日子看起來和從前一樣。誰也不知道哪一種才算對。
何玉梅丈夫一早出去借錢,跑了單位和兩個親戚家。回來時褲腳全是泥,口袋裡只有三塊二毛。
弟弟家剛交完學費,同事也等著發工資,幾個人只湊出三塊二。
他把零錢倒在床頭,何玉梅看了一會兒,小聲問:「要不先把我的自行車賣了?」
「你病好以後還得上班。」
「廠子還能不能開都不知道。」
男人煩躁地抓了抓頭髮,最終只說:「先別賣。醫院也沒催今天交齊。」
這點錢解決不了什麼,兩人卻不敢再提檢查費。
趙文博查房時,孩子把畫舉給他看。紙上一個穿白大褂的人,手裡真拿著肉包子。
「記得倒挺清楚。」趙文博笑道,「檢查結果沒回來以前,包子還得欠著。」
孩子認真問:「要是我沒病,你還買嗎?」
「沒病更該買。」
趙文博替他檢查完手腕,又叫陸長青記錄飲食和腹痛次數。兩人配合得比前兩日自然,卻沒有突然親近。趙文博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仍會覆核,陸長青有發現也先寫在紙上,不在病床前搶話。
中午,孫茂林來了。
他換了一件乾淨中山裝,手背的傷貼著紗布,進門先從網兜里拿出罐頭和麥乳精,又掏出五張十元鈔票。
「小軍昨天受驚,是合作社管理沒做好。這五十塊算慰問,孩子檢查、吃飯都用得上。」
何玉梅丈夫冷笑:「昨天還說我們訛人,今天就送錢?」
「孩子被鎖在廠里,合作社該擔的責任我不躲。」孫茂林把錢放在床頭,「一碼歸一碼。至於鉛字怎麼進了你家,也得把情況寫清。」
他拿出一張已經寫好的說明。
上面說何玉梅為多掙計件費,未經許可私自把廢舊鉛字帶回家,其子接觸後身體不適。合作社出於人道,先行墊付五十元檢查費。
何玉梅只看了兩行,手便抖起來。
「這不是實話。鉛字是小馬車送來的。」
「車是送到胡同口,誰看見箱子進你家了?」
「老鄒看見了。」
「老鄒今天已經說了,他只負責拉紙,從沒替誰送過鉛字。」
病床邊安靜下來。
五十塊不是小錢,抵得上何玉梅兩個月計件工資。孩子後面還要檢查,她和丈夫身上加起來只剩七塊多。
孫茂林沒有催,只把鋼筆擰開,放在錢旁邊。
「玉梅,我不是逼你。合作社真停了,你們拿到一次賠償,往後呢?十七個人上哪兒找活?事情寫清楚,廠里整改,該裝風筒裝風筒,該發口罩發口罩,大家還能回來上班。」
這幾句話恰好戳中何玉梅最怕的地方。
丈夫一把拿起說明,揉成一團:「你說得好聽,紙上怎麼全是她的錯?」
「總得有人說明鉛字為什麼在家裡。」
「那就寫是你讓送的!」
「我沒下過這種命令。」
孫茂林臉上的客氣淡了。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在害人。在他看來,訂單是自己跑來的,工錢是自己發的,工人願意夜裡趕活,大家都有好處。出了問題,讓一個人承認擅自帶料,比整個合作社關門更划算。
何玉梅盯著那五張鈔票,突然問:「如果我簽了,小軍以後查出有病,廠里還管嗎?」
孫茂林停了兩秒:「該慰問還會慰問。」
「我問的是治病,不是慰問。」
「結果都沒出來,你讓我怎麼答應?」
何玉梅慢慢抬頭:「那我也等結果出來再簽。」
她把錢和罐頭一起推了回去。
孫茂林沒有接:「東西給孩子留著,錢你們也先用。」
「拿了你的錢,明天是不是又多一張收條,說我們認了?」何玉梅丈夫把網兜掛回他手上,「帶走。」
兩人僵持時,秦柏年從門口進來。
「談廠里的事去外面。病人需要休息。」
孫茂林收起錢,走前看了陸長青一眼:「陸同志,你一個還沒入學的學生,天天守著我們廠的工人,不嫌管得太寬?」
陸長青正在記錄孩子上午的飲水量,頭也沒抬:「我今天負責這張床。」
「昨天也是你跑到廠里問東問西。」
「昨天是去找孩子。」
孫茂林找不到一句能抓住他越界的話,只能提著網兜離開。
他走後,何玉梅丈夫將病房門關上,回頭便問妻子:「剛才那五十塊,你是不是想拿?」
「想。」何玉梅沒有裝硬氣,「小軍要檢查,我也要治。五十塊放在眼前,誰能一點都不想?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拿?」
「因為紙上寫著是我偷的。」
何玉梅望著兒子:「我認了,廠里就會說小軍生病是我害的。以後別人提起,也會說他媽手腳不乾淨。沒幹過的事,我不能認。」
男人沉默片刻,把借來的三塊二重新裝好:「明天我去把手錶當了。」
「那是結婚時我送你的。」
「又不是祖宗牌位。以後有錢再贖。」
決定不拿那五十塊以後,他們只能一起想別的辦法。
門外,趙文博拿著檢查單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。他轉身找到葉琴,讓她再問一次住院處,職業病調查期間能否緩交部分費用。
下午,勞動衛生研究所送來第一批結果。
何玉梅和馬春燕的血樣均提示鉛負荷明顯異常,需要結合職業史進一步診斷。何建軍的數值比兩個成年人還高。
趙文博拿著報告沉默了很久。
何玉梅認不得上面的單位,只看懂了被紅筆圈出的數字。
「趙醫生,我兒子到底是不是中毒?」
趙文博拉過椅子,在她面前坐下。
「結果支持鉛中毒,現在要做的是繼續檢查、儘快治療。孩子年紀小,我們會請兒科和勞動衛生研究所一起定方案。」
「能治好嗎?」
「多數人脫離接觸、及時治療會好轉。但他接觸了多久、影響到什麼程度,還要往下查。我不能現在哄你說一定沒事。」
何玉梅眼淚掉下來,卻沒有再失控。
她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張被丈夫揉皺的說明,慢慢撕成了兩半。
「孫茂林想讓我承認是自己偷拿鉛字。」
「我沒偷。」
「送鉛字的車、發計件錢的單子,我都要跟他們說清楚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