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門裡面的孩子

  何玉梅丈夫後退兩步,抬腳就踹。

  老木門晃了幾下,鎖扣卻釘得很牢。

  孫茂林急忙攔他:「裡面有鉛鍋,門倒了砸著孩子怎麼辦?我去拿斧頭!」

  「你還知道怕砸著孩子?」

  男人揮拳便要打,陸長青從後面抱住他的胳膊。

  「先把人弄出來。你現在打他,孩子能自己開門嗎?」

  調查員讓工人找來撬棍,從鎖扣旁一點點撬。孫茂林沒有再躲,跪在門邊扶著木板,手背被翹起的鐵片劃開一道口子也沒松。

  鎖扣崩開後,一股混著煤煙和金屬味的熱氣從屋裡湧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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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屋裡沒有點燈,木板縫只漏進幾條白光。地面積著厚灰,靠牆鐵鍋里還凝著半鍋鉛渣。

  何建軍縮在牆角,書包抱在懷裡,臉上全是淚和黑灰。腳邊散著十幾枚鉛字,旁邊還有半塊咬過的玉米餅。

  他看見父親,先是哭,隨後又把書包護得更緊。

  「爸,我沒偷東西。」

  何玉梅丈夫蹲下去,想抱又不敢碰,聲音一下啞了:「誰說你偷了?」

  「那個叔叔說,廠里的字少一塊都要賠。我把家裡的送回來,想讓他們別扣我媽的錢。」

  孫茂林站在門口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:「我沒說他偷。我在前院看見他抱著書包往裡鑽,以為是誰家孩子來玩,喊了一聲讓他出去。」

  「你既然看見了,為什麼沒叫人把他送走?」何玉梅丈夫問。

  「調查的人正在問我話,車間又停了,我哪顧得上追?」

  「你顧不上一個孩子,倒有空守著門不讓人進去?」

  孫茂林被問得惱火:「我守門是因為裡面不能隨便進!我要早知道他藏著,還用得著跟你們一起撬門?」

  他說得又急又難聽,卻也蹲下來,把自己的乾淨手帕遞給孩子。何建軍不敢接,他便把手帕塞給孩子父親,沒有再往前湊。

  「那門是誰鎖的?」調查員問。

  「停工後是我鎖的。我真不知道他躲在箱子後面。」

  院裡當時有人登記、有人搬東西,孩子又躲在箱後沒出聲,孫茂林鎖門時確實可能沒有看見。

  何建軍腹部忽然抽了一下,整個人彎下去。

  陸長青蹲在離他半步遠的位置:「小軍,看著叔叔。除了肚子疼,有沒有想吐、頭暈?」

  孩子點點頭,嘴唇發白。


  「剛才吃東西了嗎?」

  「中午吃了餅。」

  「手上的鉛字放嘴裡過沒有?」

  何建軍猶豫半天,搖頭:「我沒吃鉛字。」

  他父親急了:「問你放沒放過嘴裡!」

  孩子嚇得往牆上縮。

  陸長青擋住男人:「別吼。他怕挨罵,只會更不敢說。」

  他把聲音放緩:「叔叔不是說你吃了。你在家玩的時候,有沒有用牙咬過?有就是有,不會因為這個打你。」

  何建軍偷偷看了父親一眼,這才小聲承認:「有些字縫裡有泥,我咬過兩次。」

  他父親抬手便給了自己一巴掌。

  這一巴掌把孩子嚇哭了:「爸,我以後不咬了,你別告訴我媽。」

  「不怪你。」男人把他抱起來,眼淚砸在孩子棉襖上,「是爸媽不知道那東西不能玩。」

  調查員讓他們立即送醫,又攔住準備收拾屋子的工人。

  熔鉛間比何玉梅描述的還亂。一口鐵鍋架在煤爐上,牆面被煙燻得發黑,窗戶完全封死。濕毛巾、飯盒和水杯都擺在排字台旁,裝鉛渣的麻袋甚至靠著半袋白面。

  「這白面是誰的?」

  一個年長女工怯怯舉手:「食堂地方小,暫時放這裡。」

  「暫時放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年前就放了。」

  調查員沉下臉,讓人封住屋門,誰也不許再移動物品。

  孫茂林這回沒有再喊砸飯碗。他望著何建軍被抱出去,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,忽然衝車間裡吼:「誰讓你們把吃的放這裡?我說過多少次,東西別亂堆!」

  女工也惱了:「地方就這麼大,不放這裡放哪兒?你辦公室倒是寬,怎麼不讓我們放?」

  「我現在說的是白面!」

  「你以前進來只催鉛化沒化,什麼時候問過白面?」

  院裡十幾個人全聽著,孫茂林張了張嘴,最後一句也沒接上。

  陸長青跟車把孩子送回醫院。

  車上,何建軍吐了一次,吐出的只有酸水和沒消化的玉米餅。陸長青讓他側躺,隨時觀察神志,沒有在路上胡亂灌水。孩子父親坐在旁邊,一隻手托著兒子的頭,另一隻手始終攥著那條沾灰的紅領巾。

  「叔叔,我會不會死?」何建軍突然問。

  男人的臉一下變了:「胡說什麼!」

  陸長青卻沒有躲開這個問題:「你現在能說話,也知道自己肚子疼。回醫院做檢查,有哪裡不舒服就告訴醫生。別自己嚇自己,也別瞞著。」


  「那我媽會死嗎?」

  「她也在接受檢查。」

  「她總說沒事。」

  「大人有時候怕孩子擔心,也會嘴硬。」

  孩子似懂非懂地閉上眼,過了一會兒,又悄悄抓住父親的袖口。

  何玉梅看到兒子臉上的黑灰,哭得幾乎喘不上氣。她把孩子從頭摸到腳,問一句疼不疼,又問一句有沒有被人欺負。

  何建軍怕母親傷心,只說自己不小心睡著了。

  父親卻沒替他瞞:「他把家裡的鉛字往廠里送,怕人家扣你的錢。」

  何玉梅愣住了。

  「小軍,媽什麼時候讓你操心錢了?」

  「你天天說手慢了要扣錢。」孩子抹著眼睛,「我把字送回去,你就不用挨罵了。」

  何玉梅抱住孩子,嘴裡反覆說著對不起。孩子不明白母親為什麼道歉,只笨拙地用袖子替她擦眼淚。

  「媽,你別哭。我書包里的字都還回去了,就少了一塊。」

  「少哪一塊?」

  「有個『山』字,我送給同桌了。他說拿回家蓋印章。」

  趙文博聽見後,馬上讓學校幫忙追回那枚鉛字,並確認還有沒有其他孩子拿來玩。家庭接觸之外,學校又多出一條需要核實的去向。

  班主任很快回話,鉛字已從同桌書包里找到,孩子沒有不適。她會逐個詢問全班學生。

  何玉梅聽到這裡,臉上全是後怕。她一直以為危險只在自家飯桌上,直到此刻才發現,孩子會把喜歡的東西帶去學校,也會送給朋友。

  趙文博先給孩子做了檢查,安排抽血和腹部觀察。他沒有拿「早就讓你們檢查」之類的話刺這對夫妻,只問孩子晚上想吃什麼。

  「肉包子。」

  「先不能吃肉包子,等肚子不疼,我給你找一個。」

  孩子將信將疑:「醫生也給人買包子?」

  「醫生不給,趙叔叔給。」

  何玉梅丈夫第一次認真看了趙文博一眼,小聲說了句謝謝。

  傍晚,調查員從合作社打來電話。熔鉛間已經暫時封存,其他工序是否停產,要等採樣結果。

  還有一件事。

  庫管回來了,倉庫里有鉛字、有紙、有油墨,唯獨沒有最近一個月的領用帳。

  孫茂林說帳本送去文化服務部核對了。

  文化服務部卻說,他們從沒見過那本帳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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