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孩子去了印刷廠
「他穿什麼衣服?」
陸長青這一問,總算把何玉梅的丈夫從慌亂里拽了回來。
「藍棉襖,灰褲子,背著軍綠色書包。」
「叫什麼?」
「何建軍,小名小軍,七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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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玉梅已經掀開被子要下床:「我去找,他肯定是來醫院找我了。」
「你連走廊都走不穩,出去添什麼亂?」丈夫按住她,語氣很沖,手卻在發抖,「你就在這兒等著,我再去找。」
「你剛才不是找過了嗎?」
「那我就再找一遍!」
兩句話頂起來,何玉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秦柏年走過來,讓葉琴先給派出所和學校打電話,又叫人聯繫正在合作社調查的勞動衛生研究所。
「孩子說去找母親,最可能去三個地方:醫院、家裡、合作社。醫院各門先問,剩下的人沿學校到合作社的路找,別一窩蜂亂跑。」
何玉梅丈夫抹了把臉:「我去合作社。」
「我跟你去。」陸長青說。
趙文博立即看向他:「你還在上班。」
「我認得孩子父親,也清楚家庭接觸的情況。找到人以後,能先問他碰過什麼、吃過什麼。」
趙文博沒反駁,卻也沒有替他決定。
秦柏年看了眼牆上的鐘:「去,四十分鐘內打電話回來。你不是公安,找人歸找人,別跟廠里起衝突。」
沈青禾也想跟著,被陸長青攔住:「你回廠請了半天假,再耽誤下去要扣考勤。醫院到印刷廠的路有人找,你去學校問老師,小軍平時從哪條路走。」
「你知道印刷廠在哪兒?」
「知道大概位置。」
「那你還讓我去問路線?」
沈青禾盯著他,顯然不信他只是去找孩子。
陸長青只好壓低聲音:「我不會私自給人看病,也不會碰合作社的帳。找到孩子就送回來。」
「你每次說得都挺好聽。」
話裡帶刺,卻不是不讓他去。沈青禾轉身去護士台借紙,把孩子的穿著和模樣寫了兩份,一份交給學校,一份讓醫院門衛幫忙留意。
「四十分鐘。」她把另一張紙塞進陸長青手裡,「秦主任說的,你別裝沒聽見。」
陸長青點頭,和何玉梅丈夫騎車趕往合作社。
路上,男人把自行車踩得飛快,幾次差點撞上行人。陸長青追上去,讓他靠邊慢一點。
「你摔了,孩子找到還得多抬一個人。」
男人這才鬆了些力氣,嘴裡卻停不下來。
「小軍以前放學都直接回家。他膽子小,過馬路都等別人一起走。今天怎麼敢一個人跑?」
「他知道你愛人在哪個廠上班?」
「知道。廠里趕活的時候,我給玉梅送過兩次飯,他跟著去過。」
男人說到這裡,猛地捏住車閘。
昨天晚上,他和何玉梅在家裡吵過。何玉梅說肚子疼得幹不了活,他嫌她總往醫院跑,嘴快說了句再扣幾天工錢,一家四口都得喝西北風。
小軍當時就在外屋寫作業。
「他是不是聽見了?」
男人問陸長青,又像在問自己。
陸長青沒有說「肯定不是」。七歲的孩子未必懂中毒,卻已經懂錢不夠、母親會挨罵。
「現在想這些沒用,先把孩子找到。」
另一邊,沈青禾趕到學校。班主任正在組織老師找人,看見她拿著醫院寫來的特徵,馬上叫來小軍的同桌。
小男孩起初說什麼都不知道,被老師問急了才承認,小軍中午向他借過兩分錢,說要坐一站公共汽車。
「他還說什麼了?」沈青禾蹲下來問。
「他說他媽媽住院,廠里的人要扣她錢。他要去把東西還回去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小鐵塊。他給我看過一個,上面有字,沾手黑黑的。」
老師聽完臉都白了。孩子把鉛字帶進學校,她此前從沒注意。
沈青禾讓老師先別責怪同桌,又問小軍往哪個車站走。得到方向後,她跑到街邊公用電話處,把消息告訴醫院,再由葉琴轉給合作社的調查員。
這條消息比陸長青晚到一步,卻解釋了孩子為什麼會獨自去廠里。
紅星印刷合作社藏在一條窄胡同里,前面是兩間門臉,後院才是車間。兩人趕到時,門口已經圍了七八個工人。
調查員站在院裡,孫茂林擋著後門,正為停工的事爭得臉紅脖子粗。
「排字可以停半天,印刷機不能停!紙都上機了,油墨干在滾筒上,這批貨全得報廢!」
「只讓你停止熔鉛和清灰,誰讓你停印刷機了?」
「工人都被你叫出來登記,機器自己轉嗎?」
孫茂林不是裝著心疼。院裡那台老式印刷機響一陣停一陣,紙張堆在旁邊,兩個學徒不會調墨,急得滿頭是汗。
何玉梅丈夫衝進院子:「我兒子來過沒有?」
孫茂林被問得一愣:「你兒子跑我這兒幹什麼?」
「他中午離開學校,說來找他媽!」
「沒見過。這裡正在檢查,別跟著添亂。」
「他書包里可能裝著從家裡帶來的鉛字。」陸長青說道,「不是來玩,也不是來偷東西,他是來還東西的。」
孫茂林下意識看向後院: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學校同學。」
這一反應落在調查員眼裡,對方立即問:「家裡帶回來的鉛字送還時,都放在哪兒?」
孫茂林抿著嘴不答,只說先找孩子。
何玉梅丈夫一把抓住他的衣領:「你再想想!」
「鬆手!」孫茂林也火了,「我廠里十幾號人、兩台機器,我還替你看孩子?」
兩名工人趕緊把他們分開。
陸長青沒有加入爭吵,先問門口賣煙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想了半天,說午後確實見過一個背書包的男孩,在合作社門口站了很久。
「後來呢?」
「跟著一輛拉紙的板車進去了。我還當是誰家孩子。」
孫茂林臉色變了:「剛才院裡亂,誰都能進。可我們已經把前後找過一遍,沒看見孩子。」
「廢鉛字放在哪兒?」陸長青問。
孫茂林剛要頂回去,調查員先指向後院:「熔鉛間在最裡面,門鎖著。他說鑰匙在庫管手上。」
何玉梅丈夫拔腿便往後跑。
熔鉛間是一間低矮的磚房,木門上掛著鎖,窗戶用塑料布和木板封得嚴嚴實實。幾個人喊了半天,裡面沒有回應。
孫茂林追過來:「孩子不可能在裡面。下午停工後我親自鎖的門。」
「你鎖門前進去看過嗎?」
「裡面全是鉛灰,我進去幹什麼?」
陸長青蹲下看門縫。門前浮灰上腳印雜亂,其中有一道鞋印很小,一直延伸到牆邊。牆下放著幾個裝廢鉛字的木箱,最上面的箱蓋歪著,露出半截紅領巾。
何玉梅丈夫一眼認出:「是小軍的!」
他瘋了一樣撞門,肩膀撞得砰砰響。
「鑰匙呢!」調查員厲聲問。
孫茂林額頭冒汗:「我真沒有,庫管家住得遠,現在找也來不及。」
何玉梅丈夫彎腰撿起一塊磚,孫茂林沒再攔,只讓旁邊工人都退開,別擠在門口。
院裡的印刷機忽然停了。
四周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聽見磚房裡傳出一聲很輕的咳嗽。
緊接著,木門裡面響起了孩子虛弱的聲音。
「爸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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