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被帶回家的鉛字
「孩子多大?」
「七歲。」
「最近有沒有肚子疼、噁心、吃不下飯?」
何玉梅的嘴唇動了動:「他這陣子總說肚臍周圍疼。我以為是不想上學,打過他兩次。」
「還有什麼變化?」
「脾氣大,晚上睡不安穩,老師說上課也沒精神。」
每說一項,她臉上的血色便少一分。
她丈夫站在床尾,半天沒說話。他也罵過孩子,還誇過孩子拿鉛字認字快。
「他真因為那些東西出事,就是我們害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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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玉梅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「現在吵這些沒用。」陸長青打斷他們,「先把孩子找到、檢查,再說原因。沒有結果以前,誰都別先給自己定罪。」
兒童腹痛有很多原因,但長期把鉛字當玩具,又在擺過鉛字的飯桌上吃飯,風險不能忽略。
「讓你丈夫馬上去學校接孩子,先來醫院檢查。家裡的鉛字別再碰,也別自己掃灰,等調查人員過去處理。」
「衣服和飯桌怎麼辦?」何玉梅問。
「工作服先單獨裝起來,別和孩子衣服一起洗。飯桌別干掃,也不要讓孩子繼續用。具體怎麼清理,等調查人員到家後安排。」
陸長青怕粉塵重新揚起來。何玉梅這才想起,自己每次排完字都用笤帚掃桌面,孩子還會幫她倒灰。
何玉梅慌忙下床,腳一沾地便疼得彎下腰。
護士把她扶回去,趙文博已經開好檢查申請,又給馬春燕家裡打電話,讓家屬確認孩子是否接觸過鉛字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覺得陸長青問得太細。
中午前,勞動衛生研究所的兩名調查員趕到醫院。聽說鉛字被帶回家,他們立即把原定第二天的現場調查提前。
孫茂林也被通知回來。
「不可能。」他當場否認,「合作社的鉛字都有數,誰敢私自帶走就是偷公家財物!」
「既然都有數,拿帳本對。」調查員說,「哪批鉛字入庫、哪批送去熔鑄,最近一個月少了多少,一查便知道。」
孫茂林頓了一下,說管庫房的人今天請假,鑰匙也不在自己手裡。
既說鉛字都有數,又拿不出記錄,前後已經對不上。
何玉梅躺在病床上,臉色難看:「是你讓我們拿回去趕活的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?」
「上個月二十八號,學校的卷子催得急。你說誰一天能多排兩版,每版多給三毛錢。」
「我讓你們加快,不是讓你們把東西拿回家。」
孫茂林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。
馬春燕聽見爭吵,也扶著牆走過來:「鉛字箱是你親自讓小馬車送到我們家的。車夫老鄒可以作證。」
兩名工人當面對上,孫茂林終於沒了剛進門時的鎮定。
何玉梅丈夫忍不住衝上去:「你讓她把有毒的東西搬回家,現在我兒子也可能出事,你還想賴?」
孫茂林往後退了一步:「誰證明孩子有事?醫院都沒確診,你少在這裡訛人!」
趙文博和護工把男人攔住。真在病房裡動起手,原本清楚的調查反而會變成雙方衝突。
何玉梅抓住丈夫:「別打,讓他們查帳。」她聲音發抖,卻沒再因為怕丟工作而退讓。
他仍咬定自己不知情,只說可能是下面管生產的人擅自安排。
調查員沒有繼續爭,讓他馬上帶路去車間,並通知合作社所有接觸鉛字和熔鉛的工人到場登記。
「廠里正在趕訂單,現在把人都叫回來,損失誰負責?」
「先核實接觸,不是宣布停產。」調查員說道,「你繼續拖延,耽誤檢查的責任才由你負責。」
孫茂林臉色陰沉,卻再也找不到推脫的理由。
調查員登記三戶地址,一組去合作社,一組檢查住房。醫院負責篩查症狀。
事情開始有了分工,卻遠沒到解決的時候。
臨走前,他經過何玉梅床邊,低聲說了一句:「把廠子鬧黃了,大家都別想有飯吃。」
何玉梅身體一僵。
陸長青正好聽見,剛想開口,秦柏年已經擋在病床前。
「她是病人。你對調查有意見,去和調查員說。再在病房威脅人,我讓保衛科請你出去。」
孫茂林看了一眼秦柏年,最終沒敢再說。
人走後,何玉梅卻沒有輕鬆下來。
「秦主任,他真把合作社關了怎麼辦?我男人工資也不高,兩個孩子都靠我。」
「調查是為了讓你們安全乾活,不是為了讓所有人失業。」秦柏年說,「有沒有通風、熔鉛怎麼防護、工作服能不能帶回家,這些都可以改。前提是先承認問題在哪兒。」
何玉梅眼圈發紅,慢慢點了點頭。
陸長青站在旁邊,沒有說什麼一定會好起來。
治病可以看化驗,生計卻沒有一張藥方。合作社若停工,十幾戶人家都要受影響;若為了工錢繼續裝作無事,躺下的人只會越來越多。
秦柏年讓陸長青把問到的家庭接觸重新做成一張表。
「別照搬保定那一套。糧食是一次性去向,鉛字是每天帶回、每天接觸。誰排字、誰吃飯、誰洗衣服、孩子在哪兒玩,都要寫清。」
陸長青點頭。
同樣是追接觸,原因不同,表格便不能只換幾個名字。
下午,沈青禾下班後來醫院找他。
她手指上纏著一小塊膠布,是接紗時被紗線割的。陸長青看見後皺眉,拉過她的手檢查。
「一點小口子,車間誰沒有?」
「該消毒還是得消毒。」
「你先別管我。」沈青禾壓低聲音,「鍾建設今天去廠門口找過我。他說鍾大爺也同意把一間屋租給咱們,每月八元,先簽半年。」
「條件呢?」
「水井和灶房共用,煤棚一人一半。還有,他想讓你幫忙問問醫院,哪裡招機修工。」
陸長青想起鍾建設自行車後那捲鋪蓋。
「他以前做什麼?」
「農場機修站,車床、焊機都修過。不是拿房子逼咱們幫忙,只說初來北京,不知道去哪問。」
沈青禾還說,鍾建設已經拿出自己的返城證明,鍾大爺也願意在租約上簽字。父子倆仍沒完全和好,至少不再當著孩子的面動拐杖。
「房子可以先看,別急著搬。」陸長青說,「真住進去,抬頭低頭都是他們家。小蕊若受了委屈,青禾肯定忍不住管,到時候又不是八塊錢的事。」
「你倒了解我。」
「在柳河村兩年,總不能白過。」
這個條件不算過分,卻也不能張口應下。
「先把租約看清。工作的事我可以幫他留意,不能保證。」
沈青禾點頭:「我也是這麼回他的。」
兩個人正說著,何玉梅的丈夫從走廊盡頭跑來,滿臉是汗。
「孩子沒在學校!」
何玉梅猛地坐起:「他去哪了?」
「老師說他中午就走了,還說要去找你。家裡也沒人,我沿路找了一圈都沒看見!」
調查員剛剛趕往印刷合作社。
何玉梅的兒子,卻很可能正沿著母親每天上下班的路線,獨自去找那間堆滿鉛字的車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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