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她們不是吃壞了肚子

  第二名女工叫馬春燕,二十七歲。

  她被送來時疼得滿頭是汗,雙手死死壓著下腹,丈夫一路嚷著肯定是食堂的菜不乾淨。

  「她們倆昨天都吃了白菜燉粉條,別人吃了怎麼沒事?是不是鍋里哪塊肉壞了?」

  趙文博先讓他安靜,又詢問同桌吃飯的人有沒有類似症狀。

  馬春燕斷斷續續說,排字車間十幾個人吃的是同一鍋飯,目前只有她和何玉梅腹痛。何玉梅已經反覆一個月,自己則是最近一周才開始。

  時間不一致,也沒有集中發作,不像普通食物中毒。

  馬春燕的丈夫仍不放心,反覆強調兩人都吃過食堂。秦柏年讓他把前後三天的菜單寫出來,又問同桌人的姓名。

  「查食物沒有錯。」秦柏年說,「但若只盯著一頓白菜粉條,何玉梅一個月前的腹痛便解釋不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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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丈夫這才慢慢安靜下來。

  「手有沒有沒勁?」秦柏年問。

  馬春燕活動了一下手腕:「右手有時候抬不住,早上梳頭都費勁。我以為是排字累的。」

  她的臉色同樣發白,牙齦邊緣也能看到淺淡的灰線。

  趙文博重新檢查她的腹部和神經反射,又問經期、飲食和用藥。兩名病人的表現相似,卻不是每一項都一樣:何玉梅便秘明顯,馬春燕偶爾腹瀉;何玉梅右手更弱,馬春燕主要是頭疼和失眠。

  越是相似,越不能為了畫出整齊的病例而忽略差別。

  第二份血樣送進檢驗科。

  紅星印刷合作社很快來了人。負責人孫茂林四十多歲,穿著一件幹部服,進門先遞介紹信,再問兩名女工什麼時候能回去。

  「最近接了學校一批練習冊,交貨期壓得緊。她們倆都是熟練工,少一天,整個車間都得等。」

  孫茂林帶來兩張考勤表,證明車間其餘人仍正常上班。他以為只要多數人沒病,就能說明環境沒問題。

  秦柏年卻問:「十七個人里,有幾個人直接參加熔鉛?誰坐在通風口最裡面?工作年限分別多久?」

  孫茂林答不上來,只說大家輪著干。

  「輪著干,也得有先後。」

  秦柏年把初步懷疑告訴他,要求合作社暫停兩人接觸鉛字,並提供車間人員名單和生產流程。

  孫茂林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
  「秦主任,鉛字哪家印刷廠不用?我們幹了這麼多年,從沒聽說排字還能中毒。她們兩個胃一直不好,不能一肚子疼就賴到廠里。」


  「現在只是排查。」

  「可你們一去查,外面就會傳我們廠有毒。訂單黃了,十幾個人吃什麼?」

  孫茂林掰著手指算,說紙張是賒來的,學校交貨後才能結款。訂單若遲一天,不但拿不到尾款,還要賠材料。合作社不是國營大廠,沒有錢養閒人。

  他說得越具體,越能聽出那份急並非全是裝的。

  可經濟壓力真實,不代表工人的症狀便能被刪掉。

  這句話和何玉梅擔心的工錢其實是一回事。

  不同的是,何玉梅怕少一天收入,孫茂林怕的是整個合作社停工。他不是不知道工人可能生病,只是不願在結論出來以前承擔後果。

  趙文博解釋可以先檢查人員,不一定封廠。孫茂林卻始終不肯交完整名單,只說回去請示。

  「一個集體合作社,你請示誰?」陸長青問。

  孫茂林這才注意到他:「你是哪位?」

  「觀察室輔助人員。」

  「臨時工也能問我?」

  「不能命令你,但能提醒秦主任,你剛才沒有回答。」

  孫茂林臉色一沉:「我們內部怎麼管理,輪不到一個臨時工打聽。」

  秦柏年放下病歷:「那就由我問。名單今天下午送來,車間暫時停止熔鉛和清理廢字,是否繼續其他工作,等勞動衛生部門看過現場再定。」

  「秦主任,你這是要砸我們的飯碗。」

  「若真與車間無關,檢查結果會還你清白。若有關,現在不停,只會多幾張病床。」

  孫茂林沒有當場答應,拿起介紹信轉身就走。

  他離開後,趙文博忍不住看了陸長青一眼:「你知不知道剛才差點把人徹底頂走?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知道還問?」

  「他一直說要請示,卻不說向誰請示。要麼他沒有上級,要麼真正做決定的人不是介紹信上這個合作社主任。」

  趙文博愣了愣。

  他重新看那封介紹信。落款雖然是紅星印刷合作社,公章旁邊卻另有一個模糊簽字,像是某個承接訂單的文化服務部。

  「你懷疑訂單不是他們自己接的?」

  「只覺得他怕的不是檢查本身,是檢查順著帳往上走。」

  「沒有證據別亂說。」

  「所以剛才沒當著他的面說。」

  趙文博把介紹信夾進病歷,第一次主動把陸長青記下的問題也一併留檔。


  小型合作社名義上是集體,實際的設備、訂單和利潤怎麼分,外人很難看清。孫茂林如果只是推在前面說話的人,找到名單和生產記錄便不會那麼容易。

  下午,馬春燕的血象也顯示貧血,血塗片出現異常。市勞動衛生研究所派人來取樣,決定第二天去車間查看。

  何玉梅卻悄悄告訴陸長青,排字車間真正危險的不是日常擺鉛字,而是每周一次熔廢字。

  合作社為了省錢,把壞掉的鉛字放在後院一口鐵鍋里加熱。沒有排風,工人輪流攪動熔化的鉛液,再倒進模具。每次幹完,大家嘴裡都會發甜發澀。

  熔鉛用的還是燒煤爐。為了不讓煙飄到臨街鋪面,他們在鍋上搭了半截鐵皮管,管口卻沒有伸出院牆,只把煙和熱氣送到隔壁雜物間。遇上風向不對,灰白色煙霧又會倒灌回車間。

  工人沒有口罩,頂多拿濕毛巾捂住嘴。毛巾用完掛在排字台旁,第二天接著擦手。

  「這些為什麼剛才不說?」

  「孫主任在。」

  「他走了你才敢說?」

  何玉梅沉默片刻:「活是他找來的。誰多嘴,下一批計件就沒誰的份。」

  她又說,最近訂單多,合作社讓熟練工把鉛字帶回家排版,第二天直接送回廠里。這樣夜裡也能趕活,還不用算加班。

  「誰帶回去了?」

  「我、春燕,還有劉姐。家裡地方小,就在飯桌上排。」

  「鉛字箱誰送的?」

  「合作社的小馬車。說是怕我們自己搬丟了字。」

  這說明把活帶回家並非工人私下行為。有人安排運輸,也有人按帶回的版數結算。

  陸長青的筆停住。

  工廠里的接觸還沒有查清,鉛字已經被帶進了三戶人家的廚房和臥室。

  何玉梅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臉色一點點變白。

  「我家小兒子……經常拿那些鉛字當積木玩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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