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這不像普通胃病

  藍灰色細線不算明顯。

  若不是何玉梅腹痛、貧血和手腕無力同時出現,單看牙齦,很容易被當成牙垢。

  陸長青沒有當著病人的面說出「鉛中毒」三個字。

  恐懼一旦跑在檢查前面,病人聽見什麼都會往自己身上套。他先把何玉梅的工作、接觸時間和車間情況一項項問清。

  🎨sto9.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

  紅星印刷合作社規模不大,排字車間只有十七個人。鉛字用久了會變形,工人把廢字收在鐵桶里,隔一陣送去重新熔鑄。車間沒有專門吃飯的地方,忙起來時,大家就在排字台旁邊喝水、啃饅頭。

  何玉梅還說,去年冬天為了擋風,車間把後窗用塑料布封死。屋裡確實暖和了,油墨和金屬的味道卻一直散不出去。有人開窗,管生產的便說鉛字受潮、工人偷懶,轉手又關上。

  這些細節單獨拿出來都不起眼,放在一起卻構成了持續接觸的環境。

  「洗手嗎?」

  「下班洗。中午活多,哪有工夫來回跑。」

  「工作服帶回家?」

  「一個星期洗一次。」

  何玉梅說完,有些不安:「鉛字還能把人弄病?」

  「有這種可能,現在不能確定。」

  陸長青把情況寫在紙上,先交給趙文博。

  趙文博掃了一眼:「你懷疑慢性鉛中毒?」

  「腹絞痛、貧血、便秘、腕部無力,再加上職業接觸,應該排查。」

  「牙齦線又不是鉛中毒才有。她在印刷廠幹了七年,以前怎麼沒事?」

  「慢性接觸本來就不一定馬上發病。還要問最近工藝、通風和工作量有沒有變化。」

  「腹痛和貧血也可能是消化道失血、婦科問題,甚至血液病。」趙文博說,「只因為她碰鉛字就往鉛中毒上靠,同樣是先入為主。」

  「所以是排查,不是確診。」

  兩個人的聲音都不高,分歧卻擺得很清楚。

  趙文博擔心陸長青靠一點經驗便越過完整鑑別,陸長青擔心職業接觸被當成無關細節。兩邊都不是為了爭一句誰對,只是站的位置不同。

  趙文博把紙放下:「我會請職業病科會診。你先去量十二床血壓。」

  話說得冷,至少沒有把提醒扔進廢紙簍。

  半小時後,秦柏年也來看了何玉梅。他檢查手腕伸展力量,又讓檢驗科重做血塗片,特地備註尋找紅細胞異常。


  秦柏年沒有因為陸長青提了鉛中毒便只查鉛。他讓婦科和消化科的會診照常進行,又補查大便隱血。

  「排除其他病和尋找職業病不衝突。」他對趙文博說,「你怕他一條路走到黑,就把其他路也走完。不是非得先壓住誰。」

  趙文博臉色緩和了一點。

  「咱們醫院做不了血鉛。」趙文博說。

  「先聯繫市勞動衛生研究所。」秦柏年道,「診斷沒證實以前,病歷寫疑似職業性鉛中毒,不要寫死。」

  趙文博應了一聲,轉頭去打電話。

  陸長青繼續干自己的活,沒有站在旁邊等一句誇獎。

  下午三點,血塗片送回來。檢驗醫生在部分紅細胞里看到了嗜鹼性點彩,不能單獨作為確診依據,卻讓鉛中毒的可能更高了一層。

  大便隱血陰性,婦科也沒有發現能解釋貧血和腹痛的急症。每排除一種常見原因,職業接觸的分量便重一點。

  市勞動衛生研究所答覆可以檢測,但樣本採集、保存都有要求,最快也要第二天派人來。沒人能在當天給何玉梅一個肯定答案。

  何玉梅聽說要把樣本送去研究所,第一反應不是害怕,而是問要花多少錢。

  「這屬於職業接觸調查,具體費用還在聯繫。」趙文博說,「你先別回車間。」

  「不回去,廠里扣我錢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你都可能中毒了,還惦記那點工錢?」

  何玉梅臉一下漲紅:「趙醫生,你一個月拿固定工資,當然覺得是那點錢。我少干一天,孩子就少一斤糧!」

  趙文博被頂得一愣。

  他不是故意瞧不起病人,只是從課本到病房不過一年,還沒習慣有人會在疾病和飯錢之間反覆權衡。

  陸長青沒有替誰說話,只問何玉梅:「廠里有沒有病假證明?」

  「正式工有,我們合作社算集體計件,主任批不批都不一定。」

  「那就讓醫院把疑似職業病和建議暫停接觸寫清楚。廠里若不認,再請勞動部門出面。你現在回去繼續排字,病因查不清,止疼藥也只是把疼壓下去。」

  何玉梅丈夫在一旁沉默很久,終於說:「先查吧。少幾天工錢,我再想辦法。總不能第四次還把她送回來。」

  何玉梅看了丈夫一眼,沒再說住不起。

  何玉梅低頭看著自己無力的右手,終於沒有再提離院。

  傍晚交班後,陸長青趕回沈家。

  沈青禾第一天正式跟班,比他早到家半小時,正坐在床邊揉手腕。十幾年沒碰細紗機,一天下來,肩膀和手指都酸得發抖。


  看見陸長青,她立刻把手放下:「我沒事,就是不習慣。」

  「我又沒說你有事。」

  陸長青打來溫水,把毛巾遞給她:「先敷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你今天第一天回醫院,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有個反覆腹痛的病人,可能和工作環境有關,還沒確診。」

  沈青禾沒有追問病人的隱私,只問:「你又管了?」

  「我把疑點告訴趙醫生,秦主任請了會診。剩下的不是我管。」

  「真忍住了?」

  陸長青被她問笑:「要不要明天去醫院查查我的病歷?」

  「我才不去丟人。」

  周蘭芝在外屋聽見,笑著問他們到底誰管誰。沈青禾嘴快,說當然是自己管陸長青,話出口又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  陸長青順勢把晚飯端上桌:「沈師傅今天第一天上工,有資格管。」

  「這面是你煮的?」

  「媽擀的,我只負責下鍋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邀什麼功?」

  「火也是技術。」

  兩人鬥了幾句嘴,白天各自在廠里和醫院積下的疲憊才慢慢散開。

  吃飯時,沈青禾又提起鍾家的出租紙條。她沒有因為房租便宜就催著搬,只說等父子倆都肯簽字再去看。陸長青答應,心裡也踏實了一點。

  沈青禾嘴上這麼說,肩膀卻明顯放鬆下來。她擔心的從來不是陸長青救人,而是他一救人便忘了自己站在什麼位置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兩人剛準備出門,醫院的護工便騎車趕到沈家。

  「陸長青,秦主任讓你馬上回去。」

  「何玉梅出事了?」

  「她還在觀察室。是印刷合作社又來了一個女工,症狀跟她幾乎一樣。」

  一個人腹痛,可能是個人疾病。

  同一車間的第二個人出現相似症狀,事情便不再只屬於一張病床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