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臨時工回來了

  早上六點四十,陸長青便到了醫院。

  觀察室還是老樣子。搪瓷缸擺在窗台,氧氣瓶靠著牆,值夜班的護士趴在桌邊寫記錄。不同的是,他一進門,屋裡幾個人同時停了一下。

  保定的事已經傳開。

  有人聽說他幫著找出了污染糧,主動打招呼;也有人只點點頭,目光在他的醫學院報名證明上停了很久。

  臨時工出去十幾天,回來便成了醫學院學生,難免有人覺得他運氣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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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護士葉琴把體溫本遞給他,提醒趙醫生這兩天值急診,脾氣不太好,讓他別跟人頂起來。

  「我什麼時候仗著秦主任了?」

  「你走之前,秦主任說你記的出入量不會錯。現在大家都知道他信你。」

  陸長青接過本子:「他信的是數字,不是我。該覆核還是得覆核。」

  葉琴愣了愣,笑道:「出去一趟,倒真像個學生了。」

  秦柏年從辦公室出來,把一摞病歷塞進他懷裡。

  「看什麼?等著我給你掛紅花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秦柏年把他叫進辦公室,關上門後才把真正的規矩說清楚。

  學校雖然恢復錄取,醫院給他的仍是臨時輔助崗位。可以量生命體徵、整理記錄、陪同檢查,也可以在交班時提出觀察到的異常;不能以醫學生名義獨立問診,更不能私下接病人、收東西。

  「保定有人認你,是因為那次趕巧。回到北京,你還得從搬氧氣瓶開始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出了值得懷疑的情況,先告訴當班醫生。別當著病人面和人爭診斷。」

  以前他能決定搶救方向,現在卻必須把判斷交給流程。

  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秦柏年這才開門:「那就去幹活,別占我椅子。」

  「先去換床單、抄體溫。學校讓你回來繼續幹活,不是讓你提前當醫生。」

  陸長青抱著病歷往裡走,秦柏年又在身後補了一句:「保定的表做得不錯,章老來過電話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剛好能讓觀察室里的人聽見。該敲打的敲打,該認的功也沒藏著。

  陸長青笑了笑:「知道了,秦主任。」

  上午九點,急診送來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。

  女人叫何玉梅,臉色發白,捂著肚子蜷在推車上。她說腹痛了快一個月,時輕時重,最近三天疼得厲害,還總是噁心、便秘。


  疼痛發作時像有人擰住腸子,一陣陣往裡絞,緩下來後腹部又沒有固定位置。她去過街道衛生所,也吃過治胃病的藥,最初還能頂半天,如今吃兩片也壓不住。

  她丈夫帶來一個舊布包,裡面裝著前兩次的處方和剩藥。陸長青按日期排好,發現兩次就診時都沒有發熱,腹痛卻一次比一次頻繁。

  這已經是她第三次來醫院。

  前兩次分別按胃炎和腸痙攣處理,用藥後能緩一陣,回去沒幾天又犯。

  接診的是住院醫趙文博,比陸長青大不了幾歲,去年剛從外地醫學院畢業。他檢查完腹部,沒有摸到固定壓痛,也沒有反跳痛,先讓護士抽血、拍腹部平片。

  「先排除梗阻,再看看是不是胃腸功能紊亂。」

  何玉梅的丈夫跟在旁邊,不停問要不要開刀。趙文博被問得煩了:「檢查還沒做,你讓我開什麼刀?」

  陸長青推著病人去拍片,路上發現她右手一直垂著。

  「手受傷了?」

  「沒傷,就是這幾天沒勁。」

  「兩隻手都沒勁?」

  「右手厲害,拿筷子都發酸。」

  「腿呢?」

  「腿還行,就是人懶得動。」

  何玉梅丈夫在旁邊接話:「她不是懶,晚上疼得睡不著,白天哪有精神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完,他又壓低聲音問:「同志,她該不是得了什麼不好的病吧?廠里有人說,肚子裡長東西才會一直疼。」

  「片子還沒拍,先別自己嚇自己。」

  「她最近有沒有頭暈、睡不好,或者脾氣變化?」

  男人想了想:「頭暈有。脾氣也比以前大,可疼成這樣,誰能有好脾氣?」

  何玉梅在推車上瞪他:「嫌我脾氣大,你別來。」

  「我請半天假送你三趟了,還不能說一句?」

  夫妻倆嘴上互嗆,男人替她掖被角的手卻沒停。陸長青沒有把普通爭吵當成病情,只把頭暈和睡眠差補進記錄。

  陸長青沒有給結論,只把手腕無力這件事記在檢查單背面。

  片子沒有看到明顯梗阻。血常規卻顯示貧血,血紅蛋白比正常低了一截。

  趙文博拿著結果皺眉:「月經過多嗎?」

  何玉梅搖頭。

  「最近吃得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廠里有食堂,能吃飽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黑便、嘔血?」
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趙文博準備請消化科會診,先按腹痛原因待查收入觀察。何玉梅卻急著坐起來。

  「不能住院。我是計件工,一天不去就少一天錢。家裡兩個孩子還要吃飯,給我開點止疼藥就行。」

  護士勸了兩句,她仍堅持要走。

  趙文博臉色不好看:「疼成這樣還走,出了事別怪醫院。」

  這話雖然沒錯,聽著卻像是在趕人。

  何玉梅丈夫也急了:「我們不是不想治,是住不起!你們說了半天,又沒說她到底什麼病。」

  趙文博剛值完通宵,眼下也有青色。他並非不想解釋,只是片子和化驗都沒有給出答案,越被追問越怕說錯,語氣便越來越硬。

  「原因不明才要留院。現在放你們走,我拿什麼保證晚上不會加重?」

  「可我們也拿不出錢保證!」男人回道。

  病房裡幾名家屬都看了過來,氣氛一時僵住。

  眼看兩邊要吵起來,陸長青搬來一把椅子,讓何玉梅先坐穩。

  「今天住下,不等於一住半個月。你已經來了三次,每次拿藥回去,耽誤的工錢和藥錢加起來未必比檢查少。至少把貧血和手沒勁的原因查一遍,再決定走不走。」

  何玉梅猶豫了。

  她丈夫低聲算了幾句,終於同意先留一晚。

  趙文博看了陸長青一眼,沒有領情:「你倒挺會勸人。」

  「我只是把帳算給她聽。」

  「病歷上不能寫算帳。」

  「所以診斷還得趙醫生來寫。」

  陸長青語氣平靜,趙文博反倒不好繼續發作。

  葉琴隨後去住院處問了押金,又幫何玉梅申請先留觀察、第二天補手續。問題沒有全部解決,至少當晚不用為了押金把人趕回去。

  下午,消化科醫生看過病人,同樣沒有找到明確原因,建議複查血象、肝腎功能,再觀察疼痛變化。

  陸長青給何玉梅送水時,聞到她工作服上有一股淡淡的金屬和油墨味。

  「你在哪個廠上班?」

  「城南紅星印刷合作社,排字車間。」

  「每天接觸鉛字?」

  「排字的哪能不碰?一天幾千個字,都從手底下過。」

  她說最近學校要印一批練習冊,車間連續半個月加班。平日一天排六版,現在要排到十版,手上的黑灰洗兩遍都洗不乾淨。

  何玉梅說話時張了張嘴。

  陸長青的目光落在她牙齦邊緣。

  靠近門齒的位置,有一道並不明顯的藍灰色細線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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