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這間房,先別急著買
東棉胡同離棉紡三廠不到三里路,騎車去醫院也只要二十多分鐘。
胡同不寬,兩邊都是灰磚院牆。街坊坐在門口擇菜,誰家來個生面孔,不用幾分鐘便能從巷頭看到巷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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賣房的鐘大爺七十多歲,腿腳不利索,拄著拐杖把陸長青夫妻領進院。
所謂西跨院,其實是從整座四合院裡隔出來的一小塊。兩間北房,一間窄廚房,院角有口壓水井,旁邊還能搭個煤棚。房子舊,卻沒有漏雨的痕跡,窗框和椽子也沒有爛透。
最難得的是有一道單獨通向胡同的小門。
關上門,就是夫妻倆自己的日子。
東廂房的趙嫂見有人看房,提醒鍾大爺先和二兒子說清楚。鍾大爺沉下臉,只說自己的房自己做主。沈青禾這才明白,整條胡同都知道鍾家的爭議。
沈青禾進屋轉了一圈,明顯動了心,嘴上卻仍挑毛病:「牆根返潮,窗戶也小。冬天燒煤,屋裡怕是不暖和。」
鍾大爺急忙解釋:「去年才盤過炕,煙道通得很。牆根是前陣子化雪,晾兩天就幹了。」
陸長青沒有幫著壓價,先蹲下看地基,又用手敲了敲兩根梁。
「房梁沒蛀,屋頂也修過。返潮是院外排水溝堵了,不用拆牆。」
沈青禾小聲問:「你連房子也會看?」
「我爹當年蓋那三間青磚房,我天天跟在旁邊遞磚。比不上老師傅,看個大毛病還行。」
看見那道屬於兩個人的小門,沈青禾才有了重新安家的實感。
鍾大爺的老伴早年去世,大兒子在鐵路上工作,常年不在北京;二兒子鍾建設下鄉去了東北,返城手續一直沒辦下來。他年紀大了,想把兩間房賣掉,搬去大兒子單位附近住。
「九百八,一分不能少。」鍾大爺說,「家具可以留下,立櫃、飯桌、煤爐都歸你們。」
沈青禾算過手裡的錢,試探道:「能不能先交五百,剩下的三個月內補齊?」
鍾大爺搖頭:「我急著用錢。大兒子那邊分房,要交一筆添置費。我拿不到全款,搬過去也沒地方住。」
「房契和分房文書能看嗎?」陸長青問。
鍾大爺從柜子里取出鐵皮盒。舊房契、歷年的房產登記和街道證明都在,看著十分齊全。
唯一的問題,是戶口簿上二兒子鍾建設的名字還沒有遷走。
陸長青發現後來的登記只寫了整院面積,沒有標明西跨院能否分割出售。真交易,還得由房管部門核過面積。柳河村的房子若不是批條還在,早被陸有財說成全家的,他不能再吃一次手續不清的虧。
「房子在您名下,為什麼街道說家裡人的話沒說齊?」
鍾大爺沉默了一會兒:「建設當年下鄉前住這兩間。他總覺得這房子該給他留著,可人都走了十幾年,也沒見回來。現在大兒子肯接我,我不能守著空屋等一輩子。」
「二兒子知道您要賣嗎?」她問。
「寫過信,沒回。」
「沒回,是同意還是沒收到?」
鍾大爺這才說,二兒子在東北成了家,去年媳婦病故,帶著六歲的女兒申請返城。最後一封信只說讓父親把房留著,之後便沒了消息。
「我也等過。」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地面,「大兒媳婦嫌我占地方,說只要我拿錢添家具,就讓我搬過去。我還能等幾年?等到死在這屋裡,再讓他們兄弟倆回來爭?」
鍾大爺被問住,臉上漸漸有了不耐:「房本寫的是我的名字。我賣自己的房,還得求兒子點頭?」
「法律上能不能賣,要讓街道核實。」陸長青語氣平和,「可他若真要返城,回來發現住過的房沒了,就算買賣有效,也少不了麻煩。」
「你們到底買不買?」
「想買,但不能今天交全款。」
鍾大爺拄著拐杖轉過身:「那就不用談了。昨天還有人出九百現錢,我是嫌他想把家具全搬走,才沒答應。」
話說到這裡,再留下只會招人煩。
夫妻倆走出院門,沈青禾回頭看了好幾次。
「捨不得?」陸長青問。
「有一點。」她也沒有嘴硬,「位置好,還有單獨的門。可把錢都交出去,咱們連買煤的錢都得算著花。二兒子那邊又沒說清,真鬧起來更麻煩。」
「所以先不買。」
沈青禾有些意外:「你不是一直說到了北京就要紮根?」
「紮根不是看見塊地就往下鑽。」陸長青笑道,「房子要買,錢也要掙,手續更得乾淨。咱們好不容易從陸家那攤爛帳里出來,不能再鑽進別人的家務帳。」
「那先租煤棚?」
「再找找。實在找不到,就厚著臉皮在爸媽家多住幾天。」
「你不怕院裡人說你吃軟飯?」
「怕也不能拿全家積蓄堵他們的嘴。」陸長青說,「等咱們真買下自己的房,再請他們來吃飯。到時候誰多說一句,就少給誰夾一塊肉。」
沈青禾沒忍住笑:「小氣。」
陸長青說得自然,沒有把住岳父家當成多大的屈辱。沈青禾原本還怕他為了面子硬買,聽見這句,眉眼也舒展開。
兩人剛走到胡同口,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自行車鈴聲。
一名三十來歲的男人跳下車,車後綁著鋪蓋卷,操著一口帶東北味的北京話,衝進鍾家院門。
「爸!我回來了!」
院裡安靜了一瞬,緊接著便傳來拐杖落地的聲音。
陸長青和沈青禾同時停下腳步。
沒過多久,男人又從院裡衝出來,眼睛發紅地攔在兩人面前。
「就是你們要買西屋?」
沈青禾沒有否認:「只是來看,還沒交錢。」
男人死死盯著他們,像是一路上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他身上的棉襖沾滿煤灰,眼下發青,顯然剛下火車便一路騎車回來。后座的鋪蓋卷旁邊還綁著一隻小書包,書包上繡著一朵褪色的紅花。
院門裡,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姑娘怯生生探出頭。
鍾建設回頭看了女兒一眼,聲音愈發發緊:「我們爺倆在東北等了兩年才拿到返城證明。一路上連住店的錢都捨不得花,就是想著北京還有兩間屋。」
「我剛進門,我爸就告訴我,他要把家賣了!」
鍾大爺拄著拐杖追出來,氣得手直抖:「誰知道你今天回來?信也不回,電報也沒有,我當你不要這個家了!」
「我寄了三封信!」
父子倆隔著院門吵了起來,胡同兩邊很快有人探頭。
陸長青拉著沈青禾往旁邊退了一步。現在無論替誰說話,都會讓另一方覺得他們惦記房子。
「沒交最好。那兩間房是我下鄉前親手收拾出來的,我戶口也還在這兒。」
「只要我鍾建設活著回來,誰都別想把它賣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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