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已婚兩個字,不能劃掉
北京第三棉紡廠比沈青禾記憶里大了不少。
門口新蓋了一排灰磚廠房,早班鈴一響,穿藍工裝的工人從四面八方湧進大門。沈青禾站在人群外,攥著報到通知,手心微微出了汗。
下鄉七年,她曾無數次夢見自己重新走進這道門。
如今真回來了,她身邊卻多了一個陸長青。
「要我陪你進去嗎?」陸長青問。
沈青禾搖頭:「報個到而已,又不是去打仗。你在門口等我,別亂跑。」
「遵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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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事科排著長隊,都是這批返城知青。有人問工種,有人問工資,問得最多的還是宿舍。
輪到沈青禾時,辦事員對照檔案,在「婚姻狀況」一欄停住。
「已婚?」
「已婚。」
「丈夫戶口在哪兒?」
「東北柳河縣,現在跟我在北京。」
辦事員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頭翻文件:「農村戶口不能隨你落廠,也不能分家屬房。你按已婚報到,只安排工作,不安排床位。」
「通知上寫了,我知道。」
後面一個梳短髮的女人探過頭來,認出她後驚喜道:「青禾?真是你!」
女人叫梁秋萍,是沈青禾下鄉前的同車間學徒。兩人多年沒見,沒說幾句話,梁秋萍便聽明白了她的難處。
「你也太實在了。」梁秋萍壓低聲音,「你男人的戶口和結婚證明都在東北,這邊一時半會兒又查不到。先填未婚,把宿舍床位領下來,以後再補不就行了?」
辦事員沒有贊同,卻也沒立刻催促,只把表格往沈青禾面前推了推。
一張宿舍床位,在北京不算小事。
集體宿舍每月只扣很少的錢,水電和取暖都有廠里補助。若自己在外面租房,不但租金高,還要煤本、糧本和街道證明。
沈青禾盯著「已婚」兩個字看了幾秒。
兩個月前,她或許會猶豫。
那時候陸長青沉默、軟弱,遇事只會聽二叔一家安排。她不知道自己回京以後,他敢不敢跟來,更不知道這段婚姻究竟能走多遠。
可從柳河村到北京,他撕過離婚申請,賣掉家產,也一次次把原本想獨自承擔的事說給她聽。
她仍會擔心他逞強,會因為他冒險生氣,卻不能在需要一張床位的時候,先把這個丈夫從紙上抹掉。
「不用改。」沈青禾拿起鋼筆,把「已婚」後面的字寫得更清楚,「沒有宿舍,我們自己找房。」
梁秋萍急得拽她袖子:「你可想好了。廠里的床位一旦分完,以後再申請就難了。」
「想好了。」
梁秋萍還想再勸,後面排隊的人已經催起來。沈青禾沒有和她爭,只把表格交回窗口。
辦事員這才放緩語氣:「我不是非讓你沒地方住。你丈夫如果以後考進正式單位,可以憑接收證明重新申請家庭住房;現在政策卡在這裡,我也沒辦法給你變一張床出來。」
「我明白,不怪您。」
辦事員替她訂好檔案,提醒她儘快補交結婚證和戶籍證明。真正的麻煩,是夫妻倆進了北京,戶口、住房和工作關係卻還隔在兩個地方。
辦事員看了她一眼,在表格上蓋章:「先去二車間報到。工種暫定細紗擋車工,學徒期重新核定。住房的事可以去街道登記,但短時間別抱太大希望。」
沈青禾接過工作證。
藍色封皮上印著她的名字,也清清楚楚寫著婚姻狀況。
走出人事科時,她沒有得到床位,心裡卻比進去之前踏實。
梁秋萍陪她去了二車間。
機器一開,整個車間都是震耳的轟鳴。棉絮浮在燈光里,擋車工說話要貼著耳朵喊。沈青禾以前學過紡紗,卻離開太久,領班只讓她先跟著老師傅接頭、換管,不准單獨看機。
領班提醒她設備換過兩次,必須從接頭、換管重新學起。沈青禾摸著熟悉又陌生的紗管,並不覺得委屈。這裡至少每學會一樣,工資和級別都寫得明白。
梁秋萍趁領班走遠,小聲問:「你男人對你好嗎?」
沈青禾想了想:「以前不好。」
「那你還把婚姻寫那麼實?」
「以前不好,不代表現在可以當他不存在。」
「人真能一下變這麼多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沈青禾望向窗外,「所以我還在看。」
她沒有把陸長青說成突然完美的人。他每做對一件事,她才敢往前多走半步。
陸長青在廠門口等了近兩個小時,手裡多了兩個剛出爐的燒餅。
「報上了?」
沈青禾把工作證遞給他:「報上了。就是沒有宿舍。」
她原以為陸長青多少會失望,甚至會問一句為什麼不先想辦法把床位拿到手。陸長青卻先翻開工作證,看見上面的名字,笑著遞迴去。
「沈師傅,恭喜。」
「一個學徒工,算什麼師傅。」
「七年才等回來的工作,怎麼不算?」
陸長青問清她的車間和師傅,卻沒有一句「工資交給我」。沈青禾這才把重新做學徒的事告訴他。
「從頭學挺好。」陸長青咬著燒餅說,「我也從一年級讀,咱倆誰都別笑誰。」
沈青禾一下笑出聲:「你一個醫學院學生,跟我比接紗頭?」
「我還真不一定有你手快。」
沈青禾咬了一口燒餅,走出十幾步,才像隨口一般說道:「梁秋萍讓我先填未婚,說能領宿舍。」
陸長青腳步停了停。
「你沒填?」
「我要是填了呢?」
她問得平靜,眼睛卻一直看著他。
陸長青想了一會兒:「我會不舒服,但不會怪你。剛回北京,先有個落腳地方,也說得過去。」
「說得過去,你就不問我?」
「會問。」陸長青老實道,「還會想辦法早點讓你把婚姻狀況改回來。」
沈青禾終於笑了:「算你沒說假大方的話。我沒改。」
她把表格上的事情完整說了一遍。
陸長青沒說謝謝,只伸手牽住她。廠門口人來人往,沈青禾掙了一下沒掙開,臉有些紅,卻也沒再用力。
下午,兩人去了街道辦。
負責房屋登記的大姐翻了半天冊子,只找出兩處房源。一處是煤棚改的單間,沒有窗;另一處要和房東一家共用灶房,六平方米,每月租金十二元,還得一次交半年。
「有沒有能長期住的?」陸長青問。
「長期住就得買。」大姐指了指牆上的手寫告示,「東棉胡同有個老住戶要賣西跨院,兩間房帶半個小廚房。手續基本齊,就是價錢不低。」
「多少?」
「開價九百八。」
沈青禾倒吸一口氣。
他們手裡的錢加上安置費,倒不是完全拿不出來。可真把九百八都交出去,日子便只剩一個空鐵盒。
街道大姐又補了一句:「房子掛了半個月,一直沒人買。不是房不好,是他們家裡人還沒把話說齊。你們真想看,先別急著交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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