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這頓飯,終於吃齊了

  電話里,何醫生沒有報喜不報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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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小梅開始發熱,眼眶疼,血小板繼續下降,已經由觀察轉入治療。好在發現得早,目前血壓和尿量尚且穩定。

  陳師傅的情況更重。昨夜血壓一度測不出來,縣醫院請市里專家連夜會診,才暫時穩住。陳家小妹的檢查仍正常,另外四名吃過饅頭的學生沒有出現變化。

  磨坊後的八戶已經全部核清,磚窯也沒有再往外送食物。調查沒有結束,但至少每一條線都有人盯著。

  「你不用往回趕。」何醫生像是猜到他要說什麼,「章老讓我告訴你,報名報你的,病人治我們的。你要實在閒不住,就把那張表改好寄回來。」

  陸長青握著聽筒,許久才說:「陳師傅進入多尿期之前,都不能放鬆。陳小梅沒有明顯出血,也要盯尿量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何醫生笑罵,「回來幾天,口氣倒真像我上級了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,陸長青心裡那塊石頭仍沒有落下,卻不再像昨天那樣總想轉身回車站。

  沈青禾站在一旁,把他剛才說的每一句都聽得清楚。

  「很嚴重?」

  「一個還在休克期,一個剛確診。」

  「你想回去嗎?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哄她:「想過。」

  沈青禾抿了抿唇。若是從前聽到這句話,她首先想到的會是,陸長青是不是又要把她一個人留下。可這一次,他把病人的情況、自己的念頭都擺在她面前,沒有等事情決定以後才通知她。

  「那現在呢?」

  「現在回去,只是讓我自己安心。對病人未必多一分用處。」

  沈青禾輕輕嗯了一聲,把水壺重新塞進他手裡:「那就先回家。媽從早上開始燉肉,再不回去,她得以為學校把你扣下了。」

  沈家飯桌不大,今天卻擺了五個菜。

  周蘭芝把一盤紅燒肉放在陸長青面前,又覺得太刻意,轉手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  「別誤會,不是專門給你做的。青禾她爸也饞了。」

  沈懷山端著茶缸,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:「我什麼時候說想吃了?」

  「那你別動筷子。」

  沈懷山立刻夾走一塊最肥的,桌上的人都笑了。

  這是陸長青進京以後,沈家第一次安安穩穩吃一頓團圓飯。沒有人追問他什麼時候離開北京,也沒人勸沈青禾趁早考慮離婚。

  沈懷山問了幾句面試。聽見謝正衡的名字,他神情微微一肅。


  「謝教授出了名的認死理。前幾年有個學生替老師開藥,被他直接停了實習。你能從他手裡拿回報名表,算你沒把保定的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。」

  「爸,你這是誇他還是損他?」沈青禾問。

  「提醒他別翹尾巴。」

  沈懷山說著,從身後的柜子里取出兩本用報紙包好的舊書。

  一本生理學,一本病理學,紙頁已經發黃,空白處寫滿細小批註。

  「我一個老同學留下的。你既然決定從一年級讀,就把基礎補紮實。別到了課堂上只會拿保定那點事壓同學。」

  陸長青接過書,沒有說什麼漂亮話,只認真道了一聲謝。

  沈青禾卻盯著父親:「前兩天我想拿來看,你還說不能亂翻。」

  「你又不學醫。」

  「我看不懂,還不能墊桌腳?」

  「你敢!」

  周蘭芝拿筷子敲了敲碗:「好好吃頓飯也要吵。長青,別理他們父女。」

  「學校什麼時候開課?」沈懷山問。

  「手續補完後先跟預科班,正式課程等通知。醫院那邊明天恢復工作。」

  「兩頭跑,顧得過來?」

  「醫院只排非上課時間,秦主任已經和學校說明。」

  「工資多少?」

  「臨時補助一個月二十八元,值夜班另算。」

  周蘭芝卻嫌丈夫說話像審犯人,夾了塊肉放進陸長青碗裡:「剛回來就問工資。孩子先把書讀好,家裡又不是缺這一口飯。」

  「正因為不缺,才更得把帳算明白。」沈懷山說,「年輕人過日子,不能總靠一股熱乎勁。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覺得難堪:「爸說得對。學費、房租、日常花銷,我回頭列一張帳。青禾的錢也由她自己管,不能全壓在我讀書上。」

  沈青禾抬頭看了他一眼。過去她掙來的工分從來輪不到自己作主,如今這句錢由她管,比一句「我養你」更讓她安心。

  飯後,沈青禾收拾碗筷,陸長青在旁邊擦桌子。廚房本就狹窄,兩個人轉個身都能碰到一起。

  「以前在柳河村,我做飯的時候你很少進灶房。」沈青禾忽然說。

  「以前不懂事。」

  「今天怎麼懂了?」

  「丈母娘看著呢,不表現表現,晚上把我趕出去怎麼辦?」

  沈青禾被逗笑,隨即又忍住:「少貧。咱們不能一直住我爸媽家。」


  陸長青擦桌子的動作慢了一下。

  他也在想這件事。

  沈家只有兩間臥房。夫妻倆回來後,周蘭芝把小房間讓給他們,自己和沈懷山擠在外屋。老人嘴上不說,半夜翻身咳嗽,兩邊都聽得見。

  院裡人表面客氣,背地裡少不了議論這個農村女婿。陸長青不在意閒話,卻不願沈青禾每天回家還要看人臉色。

  「先租一間房。」陸長青說,「離你單位和醫院都別太遠。」

  沈青禾從柜子里拿出那個一路帶回北京的鐵盒。賣豬、賣房和從孫二那裡拿回的錢,扣掉車票、吃住和這段時間的花銷,還剩七百多元。她的二百八十元安置費單獨夾在信封里,一分沒動。

  「租房夠,買房還差些。」她算得仔細,「你要上學,我明天回廠報到,往後都有工資。咱們慢慢來,別一到北京就把錢全花光。」

  陸長青點頭,沒有再說自己肯定能馬上掙到錢。

  上一世的本事在腦子裡,不等於伸手就能換成鈔票。這個年代每一分錢都有來路,走得太快,反而容易摔跤。

  沈青禾見他肯聽,神色鬆了些。

  她把七百多元分成日常花銷、學雜費和不能輕易動用的三份,二百八十元安置費仍放在原來的信封里。

  「這是廠里給我重新安家的錢。」她說,「以後真租房、買家具再用。」

  陸長青看著她一張張清點,沒有伸手插進來,只提醒她留出煤票和冬衣的錢。

  沈青禾點完最後一遍,忽然問:「你真不怕我把錢都拿走?」

  「你在柳河村跟著我吃了兩年苦,也沒偷偷攢一分錢離開。我還怕你拿七百塊跑了?」

  「那時候不是不想攢,是錢都讓二嬸拿走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現在更該你管。」

  沈青禾看了他一會兒,低頭把鐵盒鎖好,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。

  她剛把鐵盒收好,周蘭芝便拿著一張通知走進來。

  「棉紡三廠下午送來的,讓青禾明早去人事科報到。」

  沈青禾接過通知,眼睛一下亮了。

  她等了七年的返城工作,終於真正落到了手裡。

  可通知最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:返城知青統一安排集體宿舍,已婚人員不在分配範圍內,住房由家庭自行解決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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