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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我不是來證明什麼都會

  「我不能因為做對過幾次,就認定自己永遠比醫生高明。」

  陸長青坐直身體,迎著謝正衡的目光。

  「真到了必須動手的那一刻,我憑的也不該是膽子,而是能不能說清楚病人會在幾分鐘內發生什麼、我要做的動作解決什麼問題,以及可能造成什麼後果。」

  「若連這些都說不清,我動手不是救人,是拿病人的命試自己。」

  謝正衡追問:「你在保定說得清?」

  「虎子出血、血壓下降,縣醫院缺少繼續處置的條件。我能說清風險,所以要求重新評估,但最終跟車的是何醫生,接收的是市醫院。」

  「那你做了什麼?」

  「整理病程和接觸記錄,幫他們把路上的變化提前列出來。」

  謝正衡盯著他:「忙了十多天,只做這些?」

  這句話像是故意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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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長青卻搖了搖頭:「這些已經不少了。病人能活下來,不是非得在他身上劃一刀、扎一針,才算出了力。」

  林教授低頭笑了一下。

  賀幹事則把這句話完整記進了面試記錄。

  謝正衡仍沒有放過他,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病例。

  一名五十歲男性突發胸痛,大汗,血壓下降。基層醫生認為是胃病,家屬堅持帶人回家。沒有心電圖,也沒有化驗條件,最近的上級醫院要走兩個小時。

  「你在現場,只是一名輔助人員。怎麼辦?」

  陸長青先問:「病人現在意識如何?疼痛位置是否向肩背放射?脈搏、呼吸、既往病史呢?」

  「材料上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就先補問,不能看見胸痛兩個字便猜病名。」

  謝正衡把信息一項項給出。病人胸骨後壓榨樣疼痛,左肩放射,有高血壓史,脈搏細弱。

  「高度懷疑急性心肌梗死或其他致命性胸痛。讓病人停止活動,保持安靜,立即聯繫轉運,沿途監測意識、脈搏和呼吸。基層有什麼藥、能不能用,由當班醫生根據血壓和禁忌決定。」

  「家屬拒絕呢?」

  「把死亡風險說清,請他們簽字,同時繼續勸。簽字不是為了看著他死,是證明醫生沒有把危險藏起來。」

  「如果醫生仍說是胃病?」

  「請他解釋哪條依據能排除心臟問題,再請求上級會診。」

  謝正衡敲了敲桌面:「還是不聽?」


  「那我會越級報告。」

  「不怕得罪人?」

  「怕。但病人死了,得罪人的代價就不值一提。」

  面試室再次安靜下來。

  謝正衡又問:「轉運車只有一輛,另一名產婦大出血,你送誰?」

  「信息不夠,不能只憑病名選。先找第二輛車,同時穩定兩人。若最後只能送一個,也該由現場負責人根據即時生命危險決定,不是我坐在這裡猜。」

  謝正衡問:「你覺得這道題出錯了?」

  「作為考題,它想看我怎麼取捨。可如果我為了顯得有決斷,張口就犧牲其中一個,那才是真的答錯。」

  謝正衡的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,終於沒有繼續逼他選擇。

  陸長青忽然明白,謝正衡不是不允許人質疑醫生。他厭惡的是一個人只憑「我覺得」便凌駕在制度和他人之上。

  過了片刻,林教授換了個問題:「保定的簡報認為你最早發現了糧食傳播鏈。你是不是覺得,當地醫生不如你?」

  「不覺得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先見過紅山糧庫來的病人,又碰巧知道後續幾個人的接觸。何醫生守著縣醫院,每天要看幾十個發熱病人,他沒有我掌握的信息。後來虎子出事,是他跟車轉院;陳師傅進入低血壓期,也是他在處理。把信息差說成水平差,對他不公平。」

  林教授抬起頭:「如果讓你入學,你想從幾年級讀?」

  「一年級。」

  「你的考試成績不錯,又有醫院經歷,不想申請免修?」

  「想早一點拿到資格,但不想少學。」陸長青說,「我會處理一些急症,不代表基礎沒有缺口。越覺得自己會,越應該知道哪裡沒學過。」

  謝正衡終於重新打開材料,在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。

  陸長青看不見內容,只看見鋼筆在紙上停了很久。

  「出去等。」

  陸長青起身前,謝正衡忽然又問:「秦柏年寫了一封說明,說你在觀察室工作期間從未私自開藥,也沒有收過病人錢。你知道他寫過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若知道,會不會覺得今天這些問題多餘?」

  「不會。秦主任能證明我以前沒越權,不能保證我以後不會。」

  謝正衡沒再說話,只擺手讓他出去。

  走廊上沒有椅子。陸長青站在窗邊,第一次覺得十分鐘比保定的一夜還長。


  沈青禾沒有進樓,卻一直等在操場旁。隔著窗戶,他能看見她在樹下慢慢踱步,手裡還攥著給他帶的水壺。

  二十分鐘後,賀幹事叫他回去。

  謝正衡將報名表推到桌邊。

  「原則上同意恢復錄取資格,從一年級開始,所有課程照常參加。醫院的臨時工作不得冒充實習,更不得獨立接診。若再出現越權行為,學校有權重新審查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「別答得太快。」謝正衡看著他,「學醫不是為了證明你什麼都會,是為了讓你知道,哪怕救過人,也仍可能犯錯。」

  陸長青鄭重地點頭,在報名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走出教學樓時,沈青禾沒有先問結果,只把水壺遞給他。

  「臉色還行,沒被趕出來?」

  「從一年級讀,臨床課一門不能少。」

  沈青禾看了他幾秒,確認他不是故作輕鬆,臉上才有了笑。

  「那就是過了?」

  「過了。」

  沈青禾眼裡的緊張一下散開。她把水壺塞回他懷裡,轉過身走了幾步,才用很平常的語氣說道:「我就知道你能過。」

  陸長青跟上去:「剛才誰一直繞著那棵樹轉?」

  「我冷,活動活動。」

  「地上都快讓你踩出一圈溝了。」

  「陸長青,你剛報名成功就開始找事是不是?」

  她嘴上凶,腳步卻明顯輕快起來。陸長青看著她的背影,也終於笑了。

  前世他拿過許多證書和頭銜,卻沒有哪一次簽名像今天這樣踏實。這一回,他必須承認自己只是學生,把那些靠經驗形成的判斷重新放進知識和規則里檢驗。

  兩人正準備離開,沈青禾又回身替他拍掉肩上的粉筆灰。

  門衛室卻在這時喊住陸長青。

  「有你的長途電話,保定打來的,已經催了兩遍!」

  陸長青心頭一緊,快步接起聽筒。

  何醫生疲憊的聲音傳來:「陳小梅第三次檢查又降了,已經按確診病例收治。陳師傅昨晚出現休克,人還沒脫離危險。」

  學校這邊剛剛塵埃落定。

  保定那張沒畫完的圖,卻又添上了一個確定的名字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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