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你憑什麼站在病床邊
第二天早上八點半,陸長青便到了京城醫學院。
沈青禾陪他走到教學樓下,沒有再往裡送,只替他把翻折的衣領壓平。
「緊張嗎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你還會緊張?」沈青禾看了他一眼,「在保定跟那麼多醫生說話,也沒見你怕。」
「治病看的是人,面試看的是我,不一樣。」
沈青禾原本還想安慰兩句,聽他肯承認緊張,反倒放下心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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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就進去吧。會的就說會,不會的也別硬撐。」
陸長青笑道:「這話怎麼像送孩子進考場?」
「誰讓你有時候比孩子還犟。」
九點整,面試室的門打開。
裡面坐著三個人。賀幹事負責記錄,左邊是傳染病學教研室的林教授,右邊那位六十來歲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從陸長青進門起便沒有笑過。
「謝正衡,內科學教研室。」老人翻開材料,「坐。」
桌上除了他的考試成績,還有保定寄來的調查簡報。陸長青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幾次,旁邊分別寫著「提出留觀」「建議轉院」「重做接觸表」。
謝正衡沒有考解剖,也沒問藥理,第一句話便直奔要害。
「你沒有醫師資格,為什麼會出現在病房?」
「我以急診觀察室臨時輔助人員的身份,跟隨秦柏年主任到保定協助調查。」
「輔助人員可以建議轉院?」
「可以把觀察到的風險告訴負責醫生,轉不轉,由負責醫生決定。」
「簡報上寫,虎子最初沒有安排轉院,是你反覆堅持。」
「我堅持的是重新評估。」
謝正衡抬眼:「有區別?」
「有。轉院需要考慮路程、車輛、出血和血壓,決定權在何醫生和市醫院。我的依據只是孩子的血小板、尿量和出血趨勢已經超過縣醫院的處置能力,所以請求他們重新評估,不是替他們下醫囑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謝正衡繼續往下翻:「你還判斷一名孕婦更像普通上呼吸道感染。既然沒有資格,你憑什麼判斷?」
「每個參與調查的人都在判斷,只是有些判斷能不能寫成診斷的問題。」陸長青說,「我可以提出可能性,提醒醫生別把所有發熱都算成一種病,但不能憑我的一句話讓她出院。」
「說得很穩妥。」謝正衡把材料合上,「如果出了事呢?」
「誰簽處置,誰承擔相應責任。我說過的話、提供的依據,也應該留下記錄,不能出事後裝作沒說過。」
賀幹事握筆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這不像一個普通考生會給出的回答。年輕人遇見這種盤問,多半急著證明自己救過多少人;陸長青卻沒有往自己身上攬功,也沒有把責任全推給有執照的醫生。
謝正衡重新抽出另一頁材料。
「這裡還寫著,你在縣二中要求五名學生單獨觀察。學校沒有傳染病房,也沒有專職醫生,你憑什麼把人留下?」
「饅頭去向清楚,五個人是直接食用者。把她們集中到醫務室旁邊,是為了固定觀察和生活用品,不是按確診病人隔離。第二天複查後,四個人繼續留校,只有指標下降的陳小梅轉院。」
「若其他學生因此排斥她們呢?」
陸長青沉默片刻:「校方不能點名,更不能把觀察說成確診。我不後悔留下她們,但當時應該更早提醒學校保護孩子,而不是只盯化驗結果。」
謝正衡看了他幾秒,沒有評價對錯,只在材料旁邊添了一筆。
林教授接過話頭:「保定方面說,你能熟練看懂血常規和病程變化。只靠幾本舊醫書,恐怕學不到這些。」
陸長青早知道遲早有人會問。
「我父親行醫時留下過病例,我也一直找書看。有些東西學得快、記得牢,但這只能算天分,不能替我拿資格。」
謝正衡仍舊冷著臉:「會說這句話,不代表遇見病人也會守規矩。」
他讓賀幹事拿來一隻藥瓶和一張空白醫囑單。
「假設值班醫生不在,護士讓你照昨天的劑量先給病人用藥。你知道這藥怎麼用,也知道病人昨晚用過,沒有不良反應。你簽不簽?」
「不簽,也不讓護士用。」
「病人催得厲害呢?」
「先找值班醫生,找不到就找上級。昨天能用,不代表今天的血壓、腎功能和病情沒變。我沒有開醫囑的權力,也沒有今天可以照抄昨天的依據。」
「若因此耽誤治療?」
「真正分秒必爭的搶救,不會靠照抄一張常規醫囑解決。該啟動搶救流程,不該拿我的簽字補空缺。」
謝正衡把藥瓶放回桌上。
醫院裡最常見的越權,往往不是故意逞能,而是一句「你先幫忙簽了」。
林教授終於開口:「接觸表是誰教你做的?」
「沒人教。我先按吃過糧的人登記,後來發現漏掉了搬運、幫廚和接觸糧袋的孩子,就把接觸方式和時間拆開了。」
「以前看過類似的書?」
「看過父親留下的醫書和一些能找到的舊資料,但那張表是在現場改出來的。」
這句話不全是假話。
父親留下的書讓這一世的陸長青有了接觸醫學的來路。至於幾十年急診經驗,他無法告訴任何人,只能把答案落在一次次可以核對的觀察上。
林教授抽出一張白紙,畫了幾個相連的圓:「婚宴、回禮、磨坊、學校。假如學校里有一名沒吃饅頭的學生發熱,你怎麼處理?」
「先按普通發熱問病史,不因為她在同一所學校就歸進污染鏈。除非她接觸過剩餘食物、布袋或同一污染源,否則只能算需要鑑別,不能算接觸者。」
「如果家長要求全校停課呢?」
「把已知範圍公開,直接接觸者單獨觀察。是否停課應由防疫部門根據新增病例和接觸方式決定,不靠家長人數,也不靠我。」
謝正衡忽然問:「你總在強調決定權不在你。如果當時負責醫生判斷錯了,你是不是也只站在旁邊看?」
問題終於露出了鋒刃。
邊界不是躲避責任的藉口,可一個沒有資格的人越過邊界,同樣可能害人。
陸長青想了片刻:「我會把依據說清楚,再要求上級會診。如果病人已經到了以秒計算的地步,現場又沒有其他人能夠處理,我會先保命,事後接受調查。」
「也就是說,你還是會動手。」
「是。」
謝正衡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一個連校門都還沒進的人,憑什麼認定自己能在醫生之前動手?」
陸長青沒有立即回答。
因為這才是今天真正要考他的題。
不是他在保定做對過什麼,而是當所有條件都不完整、每一步都有可能出錯時,他憑什麼相信自己的那隻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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