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總得有人留下接著查

  第二次化驗結果出來,陳小梅的血小板又降了一些。

  數值依舊沒有到危險程度,但連續下降已經不能用一次誤差解釋。縣醫院騰出一張觀察床,讓她和母親住在同一層,卻沒有安排在同一間病房。

  母女隔著走廊見了一面。

  陳家小妹挺著肚子,扶著門框問女兒怕不怕。陳小梅原本眼淚汪汪,一看見母親,反倒把背挺直了。

  「不怕。醫生說還沒確診,你別亂走。」

  「你也別亂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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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人說的是同一句話,走廊上的人聽得又酸又想笑。

  陳家小妹第二次檢查仍無明顯異常,體溫也降了下來。何醫生判斷她更像普通感冒,但因為妊娠和接觸史,至少還要觀察兩天。

  陳小梅則被列為高度疑似。

  縣二中沒有封校。與她同吃饅頭的四名學生留在校內單獨觀察,其他學生按班登記體溫。家長果然來了十幾位,有人要求立刻把孩子領回去,也有人堵在校長室質問為什麼不早說。

  校長照陸長青留下的三句話解釋:食物來源已找到,直接食用者共五人,目前一人指標變化,其餘人正常。

  沒有說「絕對安全」,也沒有把全校說成疫區。

  吵了半上午,家長的火氣慢慢落下去。多數人沒有接走孩子,只留下換洗衣服和家裡的聯繫電話。

  磨坊那邊的八戶、豆腐坊、磚窯和陳家壽宴,也分別有人負責隨訪。陸長青把四張表並在一起時,紙邊已經被翻得起毛。

  看上去亂成一團的線,終於有了各自的負責人。

  章老把一封電報放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北京來的。醫學院讓你三天內回去補報名手續,逾期按放棄處理。」

  陸長青看完,眉頭擰了起來:「陳小梅還沒確診,陳師傅的來源也沒有完全查清。磨坊後面還有兩戶分出去的糧沒核完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打算等所有人解除觀察再走?」

  「至少再等兩天。」

  「兩天以後也可能冒出新人。」章老把電報往前推了推,「防疫不是靠一個人守到最後。你把方法教給他們,比你一個人跑遍每戶更有用。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。可上一世急診里見過太多「交完班便出事」的病人,他習慣了親眼盯住最後一個異常數字。重活一次,這種習慣反而更重。

  章老看出他的心思:「你留下,是因為這裡非你不可,還是因為你不放心別人?」


  「都有。」

  「前一個是盡責,後一個未必。」章老語氣並不重,「周站長和何醫生不是擺設。陳小梅的趨勢怎麼看、磚窯的人怎麼分層、哪種情況必須送院,你都寫得很清楚。總得有人留下接著查,也總得有人按時回去做他該做的事。」

  下午,陸長青跟著何醫生又走了一遍交接。

  陳師傅進入低血壓期,情況仍重,病因暫按磨坊早期暴露處理,同時保留對磚窯和糧倉的調查。陳小梅每六小時複查一次。孕婦若再次發熱,不因第一次結果正常而放鬆。磚窯工人照常上工,出現規定症狀立即停工送檢。

  每一條都落實到具體名字,而不是一句「請密切注意」。

  周站長接過登記冊,笑罵道:「你才來了多少天,真當我們離了你就不會走路?」

  「怕你們走得太快,把岔路也當正路。」

  「趕緊滾回北京上學。等你真把醫學院讀完,再回來指揮我。」

  話說得不客氣,兩人的手卻握了很久。

  章老還給他留了一份空白表格,讓他帶回北京。不是拿去邀功,而是回去以後繼續改。婚宴、回禮、磨坊、學校四層關係一疊,原先那張表已經顯得擁擠,基層人員填起來容易漏項。

  「這次能找到人,有一半靠的是誰記得哪只布袋、哪輛自行車。」章老說,「表格永遠替不了人問話,但能提醒人別少問一句。你回去琢磨清楚,怎麼讓沒跟過這趟調查的人也會用。」

  陸長青把表格夾進醫學院通知里。一個決定他接下來能不能讀書,一個記著他為什麼要讀書,放在一起倒正合適。

  臨走前,陸長青去市醫院看了一次虎子。

  孩子仍然虛弱,臉上的浮腫消了一些,尿量開始增加。護士每隔一會兒便記錄一次,喝多少、排多少,一點不敢馬虎。

  虎子父親真要跪,被陸長青一把架住。

  「孩子不是我一個人救的。你這一跪,我回北京還得欠市醫院幾十個人情。」

  男人紅著眼,從兜里掏出兩個煮雞蛋,硬塞進他包里:「那你路上吃。自家雞下的,不值錢。」

  陸長青這次沒有推。

  火車離站時,保定的燈火一點點退到身後。調查沒有結束,陳師傅還在危險期,陳小梅的下一次結果也沒出來。他第一次在一件事尚未收尾時離開,心裡像壓著一塊沒落穩的石頭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列車進了北京站。

  沈青禾站在出站口,身上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,手裡舉著一塊寫有「陸長青」的紙板。

  周圍接站的人很多,她明明一眼就看見了他,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只是站著等。陸長青剛走下台階,她便穿過人群迎上來,先摸了摸他的額頭,又看他的臉。


  「瘦了。」

  「食堂沒你做的飯好吃。」

  「少哄我。病人怎麼樣?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再說「都好」,把虎子、陳師傅和陳小梅的情況一件件告訴她。

  沈青禾聽完,沉默片刻,接過他手裡的包。

  「沒查完,你是不是不想回來?」

  「有一點。」

  「那為什麼還是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因為答應過你,不拿自己一個人去填所有窟窿。也因為有人能接著查。」

  沈青禾看了他幾秒,嘴角這才彎起來:「這次算你有進步。」

  兩人剛走出車站,秦柏年便騎著自行車趕到,后座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。

  「別急著回家。」他把檔案袋遞給陸長青,「醫學院補報名不是簽個字那麼簡單。有人對你的文化成績沒意見,卻認為你在保定參與臨床處置太深,要求加一場面試。」

  陸長青打開檔案袋。

  通知最下面寫著一行字:除基礎知識外,重點審查報考者是否具備必要的職業邊界意識。

  沈青禾也看見了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  秦柏年推起自行車:「明天上午九點,三名考官。裡面有一個人,最不喜歡的就是沒有執照卻覺得自己什麼都會的年輕人。」

  陸長青把通知重新折好。

  保定那張沒有畫完的接觸圖還在他腦子裡,北京這邊,另一場考核已經擺到了面前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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