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六個饅頭進了宿舍

  縣二中晚上九點已經熄燈。

  防疫站的車停在校門外時,門衛起初說什麼也不肯開門。學校剛恢復晚自習,真讓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半夜進去,第二天不知會傳成什麼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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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是封校,也不是拉學生走。」周站長耐著性子解釋,「我們只找初一二班的陳小梅,核實她帶來的食物去了哪裡。」

  門衛仍在猶豫,校長披著棉襖從家屬院趕來,聽見「婚宴病人」和「六個饅頭」,臉色頓時變了。

  「要不要先把全校學生集中起來?」

  「不能集中。」陸長青馬上道,「人越多越亂。先叫陳小梅和同宿舍的人,別驚動其他班。」

  陳小梅被叫醒時一臉茫然。她帶來的六個饅頭,自己吃了兩個,給同桌一個,宿舍里三個女孩一人一個,布兜已經洗過晾在床頭。

  「還有沒有人掰著嘗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女孩想了想,「同桌只吃了一半,嫌硬,把剩下半個扔進教室後面的爐子了。」

  接觸範圍比最壞的情況小。

  校長剛鬆口氣,宿管老師卻說,陳小梅昨天肚子疼,去過醫務室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女孩身上。

  陳小梅嚇得眼圈發紅:「我是來月事肚子疼,我沒發燒。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因為這句話便跳過檢查,也沒有把她直接當成病人。他讓校醫量體溫、看皮膚和眼結膜,又安排第二天抽血複查。

  女孩體溫正常,沒有出血點,血壓也穩。其餘四名吃過饅頭的學生同樣沒有明顯異常。

  「今晚還住原宿舍嗎?」校長問。

  「吃過的人先搬到醫務室旁邊的空房觀察,生活用品分開。其餘學生照常睡覺,明早由班主任登記,不要在廣播裡說全校有病人。」

  「家長知道了肯定來鬧。」

  「隱瞞才會鬧得更大。明早把事實講清楚:六個饅頭,五名學生吃過,目前無人發熱,學校配合複查。別多說一個,也別少說一個。」

  校長盯著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看了幾秒,最終點頭。

  這一夜,陸長青留在學校醫務室。

  幾個女孩起初嚇得不敢睡,總覺得自己頭疼。陳小梅的同桌一連量了三次體溫,每次都正常,仍抓著校醫問會不會半夜突然死掉。

  陸長青給她倒了杯熱水:「你現在最該擔心的,是明天上課打瞌睡被老師罰站。真有不舒服就按鈴,別自己在被窩裡越想越怕。」


  女孩被他說得不好意思,縮回被子裡。過了沒多久,屋裡終於響起輕輕的鼾聲。

  陳小梅卻一直沒睡。她從枕下摸出一個記著飯錢的小本子,問住觀察室要不要交錢,如果要,她可以先不吃早飯。

  「檢查費用按防疫安排走,不從你飯錢里扣。不過本子得借我一頁。」

  他撕下最後一張空白紙,畫了五列小格,讓幾個女孩醒後分別記體溫、吃飯、頭疼、尿量和有沒有出血。孩子一旦有事,常常只會說「難受」,把每天變化畫成勾和叉,校醫接手時更容易看懂。

  陳小梅捧著本子看了一會兒,終於問:「我娘是不是也病了?」

  學校還沒告訴她家裡的消息。陸長青沒有撒謊,只說母親正在衛生院檢查,目前沒有危險。女孩抿著嘴點頭,把被子蒙到鼻尖,過了很久才閉上眼。

  吳校醫照著那張表抄了一份:「往後怕是什麼都不敢放回教室了。」

  「表不是讓人更膽小,是讓該留下的有理由留下,該回去的也有理由回去。」

  天快亮時,縣醫院打來電話。

  陳師傅的情況進一步加重,血小板繼續下降,已經按照重症風險處理。陳家小妹的第一次檢查卻沒有明顯異常,低燒可能來自普通上呼吸道感染。考慮到她有明確接觸史又懷著孕,仍需留院複查,沒人敢憑一次結果便讓她回家。

  緊接著,市醫院也來了消息。

  虎子進入少尿期後,整整一天尿量都少得嚇人。醫生嚴格控制液體,每一個數字都反覆核對。凌晨四點,孩子終於排出了一點尿。

  量不多,顏色也深,卻讓守了一夜的人都鬆了口氣。

  虎子母親趴在病床邊哭,孩子虛弱地睜不開眼,還含糊地問:「我是不是能回家了?」

  醫生告訴他,還早。

  少尿之後可能迎來多尿,電解質和循環仍會出問題。那一點尿不是痊癒,只說明孩子又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
  消息傳到陸長青這裡,他握著聽筒許久沒放。

  何醫生在另一頭問:「你還在二中?」

  「在。五個學生目前都正常,早上再驗一次。」

  「虎子他爹托我帶句話。他說等孩子能下床,帶他來給你磕頭。」

  「讓他省省吧。」陸長青低聲笑了笑,「有那力氣,多給孩子熬兩頓粥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,窗外已經泛白。

  沈青禾曾問他,救下一個人是什麼感覺。

  上一世他做了幾十年急診,見過太多生死,後來只記數字、指標和處置步驟,很少允許自己高興得太早。


  如今聽見虎子有了那一點尿,他仍知道後面有很多關,卻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,一個孩子從死亡邊上往回走的每一步,都有人在跟著一起喘氣。

  早上七點,五名學生的複查開始。

  前四人的指標沒有明顯變化。輪到陳小梅時,檢驗員對著記錄看了又看。

  她沒有發熱,自我感覺也很好,可血小板比前一晚低了一截。

  數值尚未跌出正常範圍,變化趨勢卻和小滿最初那次極為相似。

  吳校醫第一反應是再抽一次,陸長青卻先檢查採血和送檢時間。標本沒有凝集,前後使用的是同一台儀器,誤差可能仍在,卻不能僅靠「也許是誤差」安慰自己。

  他讓另外四名學生繼續原安排,沒有因為陳小梅一個人的變化便全部送院。幾名女孩隔著窗戶看她收拾東西,既害怕又不敢靠近。陳小梅把自己的搪瓷缸遞給同桌,同桌遲疑了一下,還是伸手接住,隨後又想起用品要分開,窘得停在半空。

  陳小梅自己把缸收回書包:「等我回來再用。」

  一句很平常的話,反倒讓屋裡幾個孩子的眼圈都紅了。

  校長站在門口,臉色發白:「是不是要封學校?」

  「先覆核標本,再聯繫縣醫院留觀。」陸長青把陳小梅的名字單獨圈出來,「只憑一次下降不能確診,但她不能再留在宿舍。」

  陳小梅聽見要去醫院,強忍了一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
  「我娘不知道我在這兒。她還懷著孩子,別讓她來回跑。」

  陸長青蹲下替她系好散開的鞋帶。

  「你娘已經在醫院了。」

  女孩愣住。

  母女二人一個低燒,一個指標下降,偏偏誰都惦記著不讓對方擔心。

  而在她們真正見面以前,還得先等第二次化驗結果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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