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發病時間對不上
陳師傅已經被送進縣醫院隔離病房。
體溫三十九度二,面頸發紅,眼瞼有些浮腫,鼻腔出血雖然止住了,化驗結果卻不樂觀——血小板正在下降,尿蛋白也出現異常。
單看表現,很像他們這些天一直在追的病。
可時間對不上。
陳師傅昨天中午才吃磚窯送來的窩頭,當晚便發熱。即使窩頭確實受到污染,也不可能這麼快發病。
值班醫生聽說他來自磚窯,已經在病歷首頁寫下「婚宴糧食相關」。陸長青看完接觸史,把這幾個字用鉛筆圈了起來。
「先別併線。」
醫生有些不解:「症狀、化驗都能對上,人也吃了那批東西,還要等什麼?」
「就是因為太能對上,才容易漏掉他真正接觸過的東西。」
同一種病可以有兩條來源。如果為了讓圖省事,硬把陳師傅塞進磚窯那條線,更早的污染點便會被遮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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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師傅燒得迷糊,問話斷斷續續。他只記得自己昨天吃過窩頭,至於前半個月去過哪裡,一會兒說只在磚窯,一會兒又說去城南幫親戚搬過糧。
他媳婦趕來後,看到病房外站著這麼多人,腿先軟了。
「他就是受了涼,怎麼還查到家裡去了?」
何醫生扶她坐下,讓她從日常小事講起。哪天沒回家吃飯,哪天衣服上灰特別多,最近替誰幹過私活。
女人抹著眼淚想了許久,忽然提到七天前,陳師傅曾借自行車去丈人家送白面。
「我爹過壽,家裡湊了十斤麥子。他嫌村裡的磨磨得粗,騎車送去丁家磨坊。回來還說人家看他趕時間,讓他插了個隊。」
那名多給兩毛錢的騎車人找到了。
也就是說,陳師傅並非昨天才接觸污染鏈。他七天前就在磨坊里等過,親手裝走第一袋經過機器的白面。那袋面送進丈人家,做成了壽麵和饅頭。
「多少人吃過?」周站長問。
「沒擺酒,就自家十幾口。」陳妻忽然抓緊衣角,「我妹妹懷著孩子,也吃了。」
陳妻說完便開始怪自己。白面是她讓丈夫送的,饅頭也是她幫著揉的。若妹妹和孩子真有事,她覺得自己一輩子都還不起。
陸長青沒有說「肯定沒事」來安慰她,只把前後日期重新問了一遍。
「糧不是你弄髒的,機器也不是你沒洗。現在最有用的不是先認錯,是把十四個人一個不少地想起來。誰只吃了壽麵,誰拿了饅頭,誰進過磨坊,都要分開。」
陳妻擦乾眼淚,借來紙筆,把娘家親戚按一桌一桌的位置寫。她記不清表弟吃了幾口,卻記得他當天鬧牙疼,只喝了麵湯;小妹胃口不好,饅頭只吃半個;十二歲的外甥女第二天返校時,帶走了剩下的幾個。
調查員取回剩餘麵粉和磨坊陳灰,分別編號送檢。章老要求樣本編號與人名分開,免得化驗員先知道來自病人家,心裡便有了答案。
新的名單立刻送往陳師傅丈人所在的村子。
陸長青卻仍沒有把陳師傅的病因寫死。七天從暴露到發病偏短,卻並非完全不可能;與此同時,他長期在磚窯、糧倉和磨坊之間走動,也可能更早接觸過鼠類污染。
章老在病房外聽完匯報,只說了一句:「保留兩種可能。我們要找的是事實,不是把每個病人畫進一張漂亮的圖。」
下午,縣城南門的修車師傅老邱也找到了。
他確實吃了張家小兒子給的窩頭,卻沒有不適。調查人員原本要登記修車攤附近所有顧客,被陸長青攔了下來。
「他吃窩頭不會把路過的人變成接觸者。登記家人和直接接觸剩餘食物的人就夠了。」
消息已經壓不住。縣城裡開始有人傳,說凡是在南門修過車的人都要送去隔離;還有人說豆腐不能再吃,因為病是從豆腐坊傳出來的。
張家小兒子的豆腐車剛推上街,便被人掀翻了兩板。白嫩的豆腐摔在泥地里,他氣得追著人罵,最後還是紅著眼把碎豆腐一塊塊撿起來。
掀車的是個抱孩子的女人。孩子早晨咳嗽,她便認定是吃豆腐染了病。衛生員檢查後,孩子體溫正常,嗓子發紅,更像普通受涼。女人鬆了口氣,嘴上卻仍不肯認錯,張家小兒子攥著拳頭要她賠錢,被母親死死拉住。
等陸長青趕到時,張家老太太正坐在車邊哭。
「我們家是用了那袋面,可豆腐沒碰過面啊。往後這一家人吃什麼?」
圍觀的人沒有散,誰也不肯第一個買。
陸長青蹲下檢查豆腐箱,又問清製作和存放的位置。雜麵進的是張家灶房,豆腐在另一間屋壓制,器具也沒有混用。
他讓防疫站取樣封存,當眾說明:「需要觀察的是吃過雜麵窩頭的人,不是所有買豆腐的人。沒有證據證明豆腐有問題,誰再傳縣裡封了張家豆腐坊,就是造謠。」
有人在人群後嘀咕:「你說沒事就沒事?」
「我沒說一句話便能證明沒事。樣品今天送檢,生產場所剛才也看過。結果出來前,張家暫停半天清潔消毒;結果沒有異常,就恢復賣豆腐。」
「萬一吃出病呢?」
「那就按真正的接觸線去查。因為害怕便把不相干的人往死路上逼,查不出病,只能多逼出一家沒飯吃的人。」
人群慢慢安靜下來。
公社幹部當場寫了張臨時告示,把「吃過雜麵窩頭者接受觀察」和「豆腐未發現污染」分成兩行。陸長青特地讓他在最下面添上日期:結論會隨著調查變化,今天沒有證據,不等於以後不複查;可也不能因為以後可能變化,今天就把猜測當事實。
那張紙貼上牆後,還是沒人立刻買豆腐。過了好一會兒,修自行車的老邱從人群外擠進來,掏出兩毛錢。
「給我來一塊。窩頭我都吃了,還怕你家豆腐?」
張家小兒子想笑又笑不出來,切豆腐時手一直發抖。有人帶了頭,後面才陸續有兩三個老主顧走上前。
生意沒有馬上恢復,至少那輛車沒再被人掀一次。
張家小兒子沒道謝,只低著頭把車扶正。他心裡顯然還憋著氣,可再看陸長青時,已經沒有最初那份戒備。
傍晚,送往陳家丈人村的消息回來了。
壽麵和饅頭共有十四人吃過,其中三人這兩天不舒服。懷孕六個月的陳家小妹低燒、腰疼,已經被送往衛生院。
另有一名十二歲的女孩今天去了縣城上學,晚上沒有回村。
更麻煩的是,壽宴那天剩下六個饅頭,被陳家丈人裝進布兜,讓女孩帶回了寄宿學校。
至於饅頭在宿舍里有沒有分出去,家裡沒人知道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