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七戶人家,七本帳

  村口磨坊是一間低矮的磚房,門前還堆著幾袋沒來得及磨的高粱。

  陸長青一行趕到時,門已經被鐵鎖鎖上,磨坊老闆丁茂才正被七八個人堵在牆角。

  「我家那袋苞米麵還能不能吃?」

  「不能吃你得賠!二十多斤糧呢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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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娘早上剛貼了餅子,你們現在才來,早幹什麼去了?」

  七戶人家都得了信,心裡又怕又氣。那年月糧食金貴,誰家也捨不得因為一句「可能沾過髒東西」,便把一家人半個月的口糧扔掉。

  丁茂才被問得滿頭是汗,翻來覆去只會說一句:「機器隔著鐵皮呢,哪能混進去多少?」

  「多少不是你說了算。」周站長擠進人群,「先把人和糧都登記清楚,誰也不許往家拿。」

  有人認出陸長青就是這幾天跟著調查組跑的年輕人,立刻把一袋面推到他腳邊:「小陸同志,你給句準話,這袋面是不是有毒?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
  「糧食不是毒藥,問題在於上一批糧可能帶著鼠尿、鼠糞,機器沒清理。現在誰都不知道殘留落進了哪一袋。沒查清以前不能吃,但也不是吃過一口就一定會病。」

  「那要查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先看帳。」

  丁茂才臉色更難看了。

  鄉下磨坊收的多是現糧,十斤糧留一兩面當加工錢,很少開票。所謂帳本,不過是門板背後幾道粉筆印,趕上下雨受潮,連日期都看不完整。

  「我記得是七家。」丁茂才小聲說,「先後順序真記不住。」

  「記不住就一戶一戶還原。」

  陸長青讓人搬來一張方桌,把七戶人家分開問。

  誰先到、用什麼袋子、磨的苞米還是高粱、進門時前一家有沒有等著裝面,這些看著不起眼的小事,被他一項項寫在紙上。

  第一個來的是王家,裝糧用的是印著化肥廠字樣的白口袋;第二家推獨輪車,車軸壞了,在門口修了半天;第三家和第四家為誰先磨吵過嘴;第五家來時天已經擦黑,丁茂才點了煤油燈。

  原本誰也說不清的順序,慢慢有了模樣。

  丁茂才十二歲的兒子蹲在門檻上,突然插嘴:「點燈前還磨過一袋白面。」

  眾人齊齊看向他。

  「哪家的白面?」章老問。

  孩子被嚇得往父親身後縮:「一個騎車的叔叔,不是咱村的。他說趕著去丈人家,讓我爹先給他磨。」


  丁茂才臉色一下白了:「小孩子瞎記,他哪懂什麼先後!」

  「我沒瞎記。」孩子急了,「他給了我兩塊水果糖,我還留了一塊。」

  他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塊已經壓扁的糖,糖紙上印著「東風食品廠」。

  七戶之外,竟然還有一戶。

  周站長壓著火氣:「你剛才為什麼不說?」

  丁茂才低下頭,半晌才擠出一句:「他多給了兩毛錢,讓我插個隊。我怕說出來,大家又罵我。」

  「現在不是兩毛錢的事。」陸長青看著他,「那個人帶走的是多少面,送去了哪裡,家裡幾口人,都得找。」

  「我真不認識。他說話像城南口音,二十多歲,騎一輛二八大槓,后座綁著兩個藍布口袋。」

  線索只有這些。

  章老讓派出所去各村問近日辦喜事、走親戚的人,剩下的人繼續清點七戶糧食。

  第一戶的糧磨完後一直扎在袋裡,風險相對集中;第二戶已經吃過兩頓,全家登記觀察;第三戶把面分給了出嫁的閨女;第四戶用來餵豬,家裡人雖然沒吃,卻每天徒手抓面拌食;第五戶最麻煩,昨晚蒸了兩屜窩頭,送到磚窯上給幹活的人。

  後面兩戶的糧還沒動。

  有人聽見「沒動」,立刻鬆了口氣,抱起糧袋就想走。調查員伸手攔住,那人當場急了:「我們一口沒吃,憑什麼不讓拿?春耕就在眼前,一家老小還得吃飯!」

  另一個婦女也紅著眼算帳。她那袋高粱是給坐月子的兒媳婦留的,真要全部封走,臨時去哪裡買糧都不知道。

  章老沒有一句「為了大局」便讓人認損,只讓公社把每袋糧當面稱重、貼封條,登記由誰保管。不能食用的這段時間,由生產隊先按人口借出口糧;最終確認需要銷毀,再按重量補償。

  聽見不是白白扔掉,幾戶人的聲音才低下來。

  陸長青則鑽進磨坊查看機器。石磨外面罩著木殼,出粉口下積著厚厚一層陳灰,手指一擦便沾滿細粉。篩面用的羅底有兩處破口,丁茂才拿舊布補過,那塊布又黑又硬,顯然許久沒換。

  更麻煩的是揚面時的粉塵。糧食從斗里倒進去,細灰會從縫隙往外冒。丁家夫妻和幫忙裝袋的兒子,未必吃過每一家的面,卻是接觸最久的三個人。

  「我們也得查?」丁茂才一愣,「我身體好好的。」

  「好好的也要記。」陸長青掃了一眼他發紅的雙手,「你剛才一直說機器隔著鐵皮,自己卻每天站在鐵皮旁邊。只查顧客,不查磨坊的人,這張表就少了最要緊的一欄。」

  丁妻下意識把兒子拉到身後。孩子常年幫著扎面袋,她原先只怕顧客索賠,此刻才第一次想到,事情也可能落在自家頭上。


  「他還小,要抽血嗎?」

  「先量體溫,記清有沒有不舒服。有明確變化再查,不是現在把一家三口都嚇進醫院。」

  丁茂才靠著磨盤,臉上的強硬一點點垮了。他看了看妻兒,又看向門外那些等說法的鄉親,似乎終於明白,少報一戶並不能讓事情變小,只會讓誰在毫不知情時先病倒。

  「磚窯多少人?」陸長青問。

  「十來個吧。」那家男人支支吾吾,「也可能二十多個。有人拿了窩頭就回家,我哪記得住。」

  圍在門口的人又亂起來。

  有人罵丁茂才貪那點加工費,有人已經急著回家,把吃剩的東西找出來。周站長喊了幾遍才把人攔住。

  陸長青把八戶人家分別畫成八個格子,在下面標出「未食用」「家中食用」「分送」「接觸未食用」。

  「不能只數面袋,更不能聽見磚窯有二十人,就把二十人全當成病人。先把吃過、摸過、只在旁邊待過的人分開。」

  丁茂才的妻子一直站在磨盤邊,忽然怯生生開口:「機器下面的麵粉,我們掃出來過。」

  丁茂才猛地回頭:「你閉嘴!」

  女人被吼得一縮,還是把話說完了:「地上落的,還有篩子上剩的,差不多有半簸箕。他說扔了可惜,裝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裝到哪兒了?」

  磨坊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丁茂才嘴唇動了幾下,始終沒出聲。

  他兒子卻指了指屋後。

  「爹拿去換豆腐了。」

  陸長青放下筆。

  剛才桌上的八個格子還沒有填滿,新的去向已經從磨盤底下冒了出來。

  而這一次,連裝走的究竟是哪幾批糧混在一起,都沒人說得清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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