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把名字重新寫回去

  第二天清晨,石家莊方面終於找到那輛開往山西的長途汽車。

  修路工人在平定下了車,隨身三張雜糧餅已經吃掉兩張,剩下一張還包在報紙里。他本人暫時沒有發熱,被當地防疫人員留在招待所觀察。

  同車乘客不需要全部送進醫院,卻要登記姓名和下車地點。司機、售票員接觸過他的帆布包,也被列入隨訪。

  這條越過省界的線暫時被攔住,沒有出現新的病人。

  保定縣醫院這邊,新增的五名修路工中,兩人檢查出現異常,羅師傅也被正式確診。其他三人沒有立即排除,繼續留在後院宿舍複查。

  最讓人揪心的仍是虎子。

  市醫院一夜打來三次電話。第一次說出血還在繼續,第二次說血壓再次下降,第三次直到天快亮才傳來消息:孩子暫時穩定,已經熬過最危險的一夜。

  電話放下時,何醫生的聲音都是啞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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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只是暫時穩住,後面還得看腎臟情況。」

  虎子的父母卻已經抱在一起哭了出來。

  過去兩天,他們每聽見「暫時」兩個字都覺得不夠。直到真正在門外等過一夜,才明白醫生願意說一句暫時穩定,背後已經是不少人拼出來的結果。

  陸長青在病程表上記下時間,又把虎子從接觸糧袋到轉院的記錄謄寫一份,送往徐水和清苑。

  兒童發病快,表達症狀又不如成年人清楚。虎子的經歷對其他幾個接觸過糧食的孩子,比一句籠統的「小心觀察」更有用。

  上午,章老組織了一次短會。

  牆上掛著三張圖:婚宴座次、回禮去向和修路隊人員流動。原本糾纏在一起的幾十個人,被不同顏色的線逐漸分開。

  周站長匯報,截至目前,婚宴相關確診九人,疑似七人;修路隊確診三人,五人待覆查;九份回禮均已找到接收人,沿途沒有再發現散裝糧食。

  匯報結束後,他特地拿起陸長青重做的接觸表:「最開始我們只登記吃過婚宴的人,差點漏掉幫廚、玩糧袋的孩子和沒有吃席的趙巧雲。以後再遇到同類情況,縣裡準備直接按這張表排查。」

  在場的人終於鬆了口氣。

  章老卻沒有宣布結束:「找到接收人,不等於糧食全部找回。每一份原來多重、吃了多少、剩了多少,還要對帳。」

  陸長青按照登記數字重新相加,很快發現回收和確認食用的糧食,比最初四十斤少了近五斤。

  「誤差不可能這麼大。」

  幾名調查人員重新出發,挨戶稱重詢問。


  下午,北京的長途電話打進防疫站。

  沈青禾已經在電話旁等了十幾分鐘。接通以後,她沒有先問病人,而是讓陸長青找個能坐下的地方。

  「縣裡的覆核結果到了。」

  陸長青握緊聽筒。

  縣調查人員直接去了柳河村,查過宅基地批條、生產隊帳冊和房屋收據,又分別詢問當時在場的村民。

  三間青磚房屬於陸長青父親所建,陸長青作為唯一兒子,有權處置。陸衛東先用板凳傷人、陸老太先抽打沈青禾,也得到多名無親屬關係的村民證明。

  孫二起初仍堅持只是普通賭局。調查人員當面讓他解釋為什麼桌上有三張相同的黑桃十,他說不清,趙老三最後也承認牌做過手腳。

  馬文才與馬桂香的親屬關係同樣被核實。他未經允許刪減陳德山的說明,公社已經撤回第一次回函,重新出具完整材料。

  縣裡的人當面問馬文才為何只摘後半句,他先說紙張不夠,後來又改口說自己只是抓重點。兩種說法前後矛盾,已經被調離此次覆核工作。

  陸有財仍咬定房子屬於整個陸家,可當調查人員問他建房時出了多少錢、多少磚,他一樣都答不上來。生產隊帳冊反而記得清楚,陸長青父親去世後,陸長青每年拿滿工分,口糧和分錢卻長期由二叔一家代領。

  這些事情與招生政審並不完全相關,卻讓所謂「二叔一家白養他十年」的說法第一次有了可以核對的帳。

  至於孫二出千和雙方衝突,縣裡只將事實寫進覆核材料,後續是否追究,仍要由當地部門另外調查,並沒有因為陸長青恢復報名便一起了結。

  「醫學院恢復了你的報名資格。」沈青禾說到這裡,聲音終於有了笑意,「成績和政審都有效。賀幹事讓我通知你,回來以後補簽手續。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馬上說話。

  防疫站走廊里人來人往,他等了十天的結果,就這樣通過一根長長的電話線傳到耳邊。

  「怎麼不說話?」

  「在聽。」

  「還有,醫院看過縣裡的覆核材料,也確認你在保定沒有越過權限。暫停試用的決定撤銷,回來就能繼續上班。」

  「秦主任怎麼說?」

  「他說,讓你別以為出了趟差就能少搬一個氧氣瓶。」

  陸長青笑出了聲。

  沈青禾也笑,笑過以後卻認真道:「長青,這次不是誰替你說了好話。是那些被刪掉的事情,終於一件件寫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
  「所以以後出事別再想著一個人扛。」

  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掛斷電話後,陸長青站在原地緩了片刻。

  上一世,他直到被趕出柳河村,都沒有真正替自己問過一句公道。如今房子已經賣了,人也到了北京,可那些舊帳仍追了上來。

  不同的是,這一次有人願意替他作證,也有人陪他把半句話補完整。

  章老從會議室出來,看見他的神色便猜到結果:「事情查清了?」

  「報名和工作都恢復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章老只點了點頭,「高興完了來幹活,少的五斤糧有消息了。」

  調查人員在東郊一戶人家問出,那份回禮拿回去後,曾送到村口磨坊磨成面。主人家只留下大半,另外三斤多麵粉送給了親戚。

  這戶人家最初一直說糧食全部封存,直到調查員發現布袋重量對不上,才承認已經磨過。他們不是不知道婚宴出了病人,而是擔心私自吃掉封存糧會被追責,便想把送出去的麵粉瞞過去。

  章老沒有先追究隱瞞,只讓他們馬上說出親戚地址。那三斤麵粉已經做過一頓麵疙瘩,家中五個人都吃了,暫時無人發熱。

  更麻煩的是,磨坊當天沒有清理機器,接著又替七戶人家磨過糧。

  沒人能確定殘留的糧粉混進了哪一袋。

  陸長青重新拿起紅筆,在剛剛收攏的回禮圖旁,畫出一個新的圓圈。

  名字寫回報名冊,只用了縣裡一紙覆核結果。

  可要把磨坊後面這七戶人家一個不少地找回來,他們還得從頭再查一遍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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