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名單不能只寫病人

  從劉家出來,陸長青沒有跟章老去汽車站,而是隨隊趕往縣醫院。

  十一名發熱者被安排在走廊盡頭的三間病房裡。門口沒有像樣的隔離設施,只拉了一道白布簾,護士進出時全靠自己記得更換口罩和外衣。

  醫院已經盡了全力,可突然多出這麼多人,床位、化驗和人手都不夠。

  虎子住在最裡面。

  孩子臉色灰白,鼻孔塞著止血棉,胳膊上散著針尖大小的出血點。母親坐在床邊,手搭在他被子上,卻不敢碰他。

  「婚宴那天,他只喝了小半碗粥。」

  她看見北京來的調查組,反覆說著同一句話,仿佛喝得少一點,病就應該輕一點。

  當地兒科醫生姓何,已經守了孩子一夜。他將病程記錄遞給章老:「血壓暫時穩定,尿量在減少,牙齦也有出血。縣裡沒有兒童重症監護,轉市里又怕路上出問題。」

  章老沒有立刻決定,讓隨隊醫生先會診。

  閱讀更多內容,盡在sto9.c🌠om

  陸長青站在床尾看記錄,沒有插話。

  虎子的發病過程與小滿相似,卻發現得更晚。婚宴上的人最初以為只是吃壞肚子,有兩個還在村衛生室打過退燒針,直到接連有人高燒,才把事情往那批糧上想。

  何醫生注意到陸長青:「你就是北京那邊做兒童連續觀察記錄的人?」

  「記錄是大家一起做的。」

  「別謙虛了,電報上寫了你的名字。」何醫生指著尿量表,「你們那個孩子在這個時候,尿量怎麼變化?」

  陸長青把小滿的病程說了一遍,又強調兩個孩子體重、病程和檢查結果都不相同,只能參考趨勢,不能照搬用藥和補液。

  何醫生原本最擔心北京來的人一到便指手畫腳,聽見這句話,臉色反而鬆了一些。

  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先守血壓,盯住出入量。要轉院,至少得等目前情況穩定。」

  兩邊醫生很快統一意見。

  虎子的母親聽不懂具體指標,只抓住了「暫時不轉」四個字:「是不是說明不嚴重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何醫生沒有哄她,「是現在經不起折騰。我們先把眼前這一段守住。」

  女人嘴唇抖了幾下,終於不再追問。

  隔壁兩間病房同樣亂成一團。

  有人發燒,有人腹痛,也有人檢查暫時正常,卻因為聽說虎子出血,認定自己馬上也會死。一個年輕男人趁護士不注意穿鞋往外走,說家裡母豬快生了,怎麼也得回去一趟。


  陸長青攔在門口,沒有嚇唬他,只問:「你在婚宴上做過什麼?」

  「幫著抬桌子,吃了兩碗粥。」

  「碰過糧袋嗎?」

  男人想了想:「第二隻袋子是我扛進灶房的。」

  「那你屬於重點接觸者。你現在走,家裡人不僅要照顧豬,還得擔心被你帶回去的糧灰和衣服。」

  男人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棉襖,腳步終於停住。

  「我沒發燒,也得一直關著?」

  「先檢查、登記。什麼時候能走,由醫生根據結果決定。你家裡的事可以讓公社幫著安排,不是把你扔在這裡不管。」

  周站長當場記下地址,讓當地幹部去找人照看母豬。

  這件事很小,卻讓病房裡躁動的人慢慢安靜下來。

  他們怕的不只是生病,也怕住進醫院後,地沒人種、工沒人上、孩子沒人管。如果這些事情沒人回答,再嚴的命令也攔不住想跑的人。

  陸長青將醫院裡的十一人和劉家新補的三十七人放到一起核對。

  很快發現,名單里少了一個關鍵人物——負責淘洗第一鍋糧的鄰居趙巧雲。

  劉家人說她當晚便回了娘家,第二天沒有參加婚宴,因此最初的賓客名單上沒有她。可她直接接觸糧食的時間,比任何吃粥的人都長。

  周站長立即派人去找。

  中午,清苑方向傳來消息。新娘懷孕的姐姐暫時沒有發熱,但她丈夫和婆婆都吃過那袋糧熬的粥。剩下的糧已被封存,三人就地觀察。

  陸長青在清單上將這一戶畫了圈,卻沒有劃掉。

  沒有症狀不等於已經安全。

  下午三點,趙巧雲也找到了。

  她並沒有回娘家,而是在縣火車站附近幫親戚看攤。防疫人員找到她時,她正裹著棉被發抖,已經高燒兩天,卻一直以為是夜裡受了涼。

  更麻煩的是,她淘糧那天穿的圍裙沒有洗,回家以後又用來兜過一筐花生。那筐花生被丈夫帶到集市,零賣給了十幾個人。

  周站長聽完,臉都白了:「難道買花生的人也全找?」

  「先別把所有東西都算成傳播源。」章老趕回醫院,接過記錄,「調查圍裙有沒有明顯沾上糧塵,花生有沒有直接污染,再決定追到哪一級。」

  陸長青點頭,將十幾名買主另列為待核實,而不是直接塞進高風險名單。

  追蹤不能漏,也不能因為恐慌無限擴大。

  傍晚,他終於借到醫院值班室的電話,打回北京。


  電話轉了幾次才接到沈青禾單位。聽筒里響起她聲音時,陸長青才發現自己已經將近一天沒合眼。

  「我到了,一切順利。」

  沈青禾沉默兩秒:「病人還是十一名?」

  陸長青下意識想把後來找到的趙巧雲省掉,話到嘴邊,想起臨走前答應過她。

  「現在十二名。虎子的情況比較重,其他人還在篩查。」

  「你有沒有進病房?」

  「進了,但只做記錄,沒有單獨處置病人。」

  沈青禾明顯鬆了口氣,又問他吃沒吃飯、睡在哪裡。陸長青一項項回答,沒有再用一句「你別擔心」草草帶過。

  「媽給你蒸了兩屜饅頭,早知道就讓你帶上。」

  「飯盒裡的餅還剩一張,餓不著。」

  「那張餅是昨晚的,你別捨不得吃,明天就壞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隔著長途電話說的都是小事,誰也沒有急著掛。值班室外不斷有人經過,陸長青卻第一次覺得,向家裡報平安不是耽誤正事,也是他答應過要做的正事。

  掛電話前,她忽然說:「學校今天來通知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通知?」

  「縣裡準備派人去柳河覆核,讓我明天代你去簽確認書。」

  「還有,醫院也在問你什麼時候回北京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回答的?」

  「我說你現在回不去。」沈青禾頓了頓,「該調查的繼續調查,該救的人也不能等。他們要是需要材料,我替你送;需要你本人,就等保定這邊穩下來。」

  陸長青握著聽筒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從前沈青禾面對陸家的逼迫,只能跟著他一起忍。如今她仍會擔心、會懷疑,卻已經開始替兩個人守住身後的事情。

  電話那頭有人催沈青禾回去上班。

  她匆匆留下一句:「今晚要是能睡,就別硬撐。」

  聽筒掛斷後,病房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虎子的血壓開始往下掉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