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婚宴上的兩鍋粥
火車駛出北京以後,車廂里的燈便暗了下來。
章老讓同行的人抓緊休息,自己卻把二十多名婚宴賓客的名單鋪在小桌上,一張張核對。
陸長青吃完沈青禾送來的飯,將名單按座次重新抄了一遍。
辦婚宴的是保定東郊劉家。新郎劉建國在農機廠上班,新娘是附近紡織廠的女工。當天一共擺了四桌,雜糧粥分兩鍋熬,先後用了趙保林那批糧。
目前十一名發熱者中,九人吃過第一鍋,兩人說不清吃的是哪一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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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他人都沒事,能說明第一鍋有問題?」同行的年輕防疫員問。
「還不能。」陸長青指著日期,「婚宴到現在十六天,仍在可能發病的時間裡。沒發燒的人不是已經安全,只是暫時沒有症狀。」
他又在名單旁邊添了三欄:是否直接碰過糧袋、是否進過廚房、是否拿過回禮。
章老看了一眼:「到了現場,先把這三件事問清楚。」
凌晨四點,列車抵達保定。
當地防疫站派來一輛舊吉普,車門關不嚴,冷風一路往裡灌。沒人顧得上冷,司機剛發動,縣醫院又送來消息:那名八歲孩子的血小板繼續下降,鼻腔已經出血。
前來接人的防疫站負責人姓周,四十多歲,嗓子已經啞了。他在車上簡單介紹情況:縣醫院臨時騰出三間病房,十一名發熱者全部擠在裡面,其他參加婚宴的人則被安排在附近招待所觀察。
「招待所只有一名護士,體溫一天量兩次。有人覺得自己沒病,昨晚翻窗跑了兩個,已經派人去追。」
「跑的是誰?」陸長青問。
「新郎的兩個工友。他們怕單位知道以後扣工資。」
陸長青立刻將名字記下。疾病不會因為一個人怕丟工作便繞開他,可如果只靠嚇唬和強攔,也只會讓更多人藏起症狀。
章老讓周站長通知單位,觀察期間按正常出勤登記,具體費用由調查組協調。
「先把人留下,再談追責。」
章老沒有先去醫院,而是讓一名隨隊醫生趕過去,自己帶人直奔劉家。
「病人已經有人救,污染源要是再不封住,明天還會有更多病人。」
劉家院門上還貼著褪色的紅雙喜,門口卻拉起了警戒繩。院裡沒有收完的桌椅堆在牆邊,灶房門口放著兩隻已經封起來的糧袋。
新郎父親劉福海一夜沒睡,蹲在牆根抽菸。看見調查組進門,他先問的不是糧,而是住院的孫子。
「虎子昨晚還能說話,怎麼今天就出血了?」
「醫生正在處理。」章老道,「我們現在問得越清楚,醫院越知道該盯哪些人。」
劉福海掐滅菸頭,把婚宴當天的經過重新說了一遍。
三輪車夫說糧是鄉下親戚送的,急著用錢,四十斤只要七塊。劉家辦酒席正缺細糧,見糧食沒有霉味,便沒有多問。
婚宴當天,劉福海的兒媳和兩個鄰居負責熬粥。第一鍋不夠稠,又臨時拆開第二隻袋子往裡加。第二鍋則混了自家剩下的高粱米。
「兩口鍋用的是同一把木瓢?」陸長青問。
「是。」
「裝糧的簸箕呢?」
劉福海往灶房一指。那隻簸箕和木瓢還靠在牆邊,事後只用涼水衝過一次。
這意味著兩鍋粥根本無法簡單分開判斷。
陸長青又查看糧袋。袋角印著模糊的紅山糧庫字樣,其中一隻破了小口,周圍地面曾經掃過。劉家養的雞在灶房附近活動,孩子們婚宴當天也在院裡追跑。
「除了吃粥的人,幫忙搬糧、淘糧、掃地的都要列進去。」
當地防疫站負責人有些為難:「光當天幫廚的就十幾個,再加家屬,名單至少翻一倍。」
「名單多不可怕,漏掉才可怕。先按接觸程度分,不是所有人都送醫院。」
陸長青鋪開紙,照北京用過的辦法分成三組:已經發熱或有異常者立即檢查;直接接觸糧袋和揚塵者重點觀察;只參加婚宴、沒有明確接觸者每日登記體溫。
眾人分頭詢問,很快又補出三十七個人。
其中兩個幫廚婦女承認,婚宴前夜曾在灶房裡重新篩糧,篩出不少黑色顆粒和幾粒鼠糞。她們怕主人家嫌晦氣,把髒東西掃進灶膛,誰也沒提。
劉福海聽見以後,臉色煞白:「你們怎麼不早說?」
一名婦女紅著眼睛:「誰辦喜事願意聽這個?我們以為燒了、煮了就沒事。」
話音剛落,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忽然從屋裡出來,小聲說婚宴前一天,幾個孩子還拿簸箕里的糧打過仗。
大人篩糧時嫌他們礙事,隨手抓了幾把糧讓他們去院角玩。孩子們互相往衣領里塞,虎子還鑽進空糧袋裝過死人。
劉福海急得抬手便要打人,被陸長青一把攔住。
「現在打她,只會讓剩下的孩子更不敢開口。」
女孩嚇得直哭,又說出另外四個孩子的名字。其中一個這兩天跟父母回了農村老家,家裡沒有電話,也沒人知道他是否發燒。
剛剛補好的名單,又多出五個人。
責怪已經沒有意義。
章老讓人封存木瓢、簸箕和灶膛里的灰,又安排對雞舍和院角進行消殺。
忙到天亮,九份回禮的去向也核對出六份。
新娘一直坐在裡屋,聽見眾人追問回禮,終於忍不住走出來。她娘家姐姐懷著六個月身孕,其中一份糧就是她親手裝的。
「我姐昨天還托人捎話,說那袋糧磨出來顏色不好,問我是不是陳糧。」
「她吃了嗎?」
「說是熬過一次粥,覺得有怪味,剩下的準備餵雞。」
「人現在在哪兒?」
「清苑鄉下。」
周站長馬上派人去清苑。新娘想跟車,被攔下後蹲在門檻邊哭。她不是故意害姐姐,可那份原本代表喜氣的回禮,如今每晚一天找到,都可能變成另一張病床。
兩份送給鄰村親戚,四份留在東郊,收糧的人都已找到。剩下三份中,一份由新娘的表姐帶回徐水,另兩份說是給了從外地趕來的親友。
「叫什麼?住哪兒?」陸長青問。
劉福海支支吾吾,只說婚宴上人多,回禮由幾個晚輩經手,他實在記不清。
新郎劉建國被從醫院叫了回來,翻出禮帳,一行一行地認。
看到最後一頁,他忽然停住。
「有一份給了我二叔家的大女婿,他在石家莊跑運輸。」
「另一份呢?」
劉建國盯著帳本上一個只寫了姓氏的名字,額頭慢慢冒出冷汗。
「這個人沒來吃席。」
「他是路過車站時,托別人把禮金捎來的。回禮也是讓人送到長途汽車站,塞進了當天去徐水的班車。」
「可接東西的人到底是誰,我不知道。」
章老合上禮帳,沒有發火。
「去汽車站查當天售票和行車記錄。送禮的人、捎禮的人、接禮的人,一個個往下找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