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四十斤糧找到了
暫停試用後的幾天,陸長青沒有再去醫院。
早上送沈青禾上班,白天去醫學院詢問覆核進度,下午回來做飯、整理材料。空下來的時間多了,他反而把急診觀察室借來的幾本書看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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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白大褂一直掛在床頭。
沈青禾每天回家都會看一眼,卻從不催他去醫院問結果。她知道這件事不是多跑幾趟、多說幾句好話便能解決的。
第五天,學歷核查先有了消息。
縣教育部門找到了陸長青當年的班主任。老人已經退休,接到函件後親自去了趟學校,從一批搬遷時受潮的舊材料中翻出半本學生花名冊。
冊子邊緣已經爛了,陸長青的名字和入學年份卻還看得清楚。
班主任又寫了一份證明,說明他當年因父親病故、家庭困難中途退學,補開的學歷材料與事實相符。
賀幹事將縣裡電報遞給陸長青:「學歷造假這一項,學校可以先排除。」
這是調查以來第一個明確的結果。
沈青禾知道後,高興地多買了二兩肉。可肉下鍋時,她又忍不住問:「剩下三件事呢?」
「縣裡已經要求公社重新核實。房子有批條和買賣收據,問題不大。打人和孫二那件事,恐怕還要等。」
「醫院也得一直等?」
陸長青把切好的白菜倒進鍋里:「人事科沒有撤銷崗位,已經比直接辭退強了。」
沈青禾聽出他是在安慰自己,也沒有拆穿,只將火燒得更旺了一些。
吃飯時,沈懷山過來送了一份報紙。
他聽說學歷已經核實,只說:「證明你讀過書,不代表已經考進醫學院。後面報名恢復了,也不能把文化課扔下。」
說完,又從包里拿出兩本高中物理習題。
陸長青看得頭疼:「爸,我的物理已經八十五了。」
「八十五就沒有錯題?」
「有。」
「那就做。」
沈青禾在旁邊忍著笑,把習題接了過去。
日子仿佛暫時慢了下來。
可紅山糧庫留下的那條線,從來沒有真正停過。
第六天傍晚,胡同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剎車聲。
秦柏年推門進來,身上還穿著白大褂,外面只套了一件軍大衣。
他進屋第一句話便是:「趙保林賣掉的那四十斤糧,找到了。」
陸長青立刻放下筷子。
買糧的三輪車夫不是自己吃,而是轉手賣給了保定東郊一戶辦婚事的人家。那家人用其中一部分糧熬了兩鍋雜糧粥,婚宴當天有二十多人吃過。
剩下的糧又被分裝成回禮,送去了九戶人家。
「目前七個人發熱,兩個是孩子。」秦柏年道,「其中三人的尿檢已經出現異常。當地根據咱們之前發的提醒,暫時沒有把人放回家。」
沈青禾的筷子慢慢落回碗邊。
當初那四十斤糧沒有消息時,危險只是地圖上的一塊空白。如今糧找到了,跟它接觸過的人卻比所有人預想的更多。
「當地已經封了辦酒席的院子,也在追剩下九戶。」陸長青問,「北京需要做什麼?」
「聯合調查組今晚派人去保定。章老點名讓你跟隊。」
沈青禾猛地抬頭:「可醫院不是已經讓他暫停試用了嗎?」
「這次不是以附屬醫院員工的身份去。」秦柏年解釋,「他參與過最早幾例的病程記錄,也做過接觸風險分類。保定現在缺的不是一個能開藥的醫生,是一個能把二十多名婚宴客人、九戶收糧人和後續接觸者迅速分清楚的人。」
陸長青問:「醫院人事科同意?」
「他們管醫院用工,管不到聯合調查組借人。」
沈青禾又問:「那他這次回來,醫院會不會恢復工作?」
秦柏年沉默了一下:「這是兩回事。調查組需要他的經驗,不代表舉報已經查清。就算他在保定再救十個人,該走的覆核也一步不能少。」
這句話不好聽,卻把界限說得明白。
陸長青此次去保定,不是為了用新的功勞壓住舊的爭議,更不是去掙一個翻身機會。那邊有人已經發病,他只是恰好能做些別人暫時做不了的事。
秦柏年說完,又瞪他一眼:「你也別得意。到了保定,你仍然不能單獨下醫囑,只負責協查和記錄。敢藉機逞能,我親手把你送回來。」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今晚十點的火車。」
距離發車只剩不到三個小時。
秦柏年留下車票先走了。屋裡安靜下來,鍋里的白菜仍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沈青禾坐了片刻,忽然起身去拿旅行袋。
「厚衣服帶兩件,保定晚上也冷。藥和紗布你別自己亂裝,調查組肯定有。搪瓷缸帶上,火車上的水壺不一定夠用。」
她一邊說一邊收拾,動作快得有些亂。
陸長青按住她的手:「青禾。」
「你別跟我說不用擔心。」
沈青禾眼睛發紅,卻沒有攔他。
「我知道那些人等不起,也知道你去了能幫上忙。但你答應我,到那邊發生什麼都別瞞。危險就是危險,別每次都只說自己心裡有數。」
「我答應。」
「還有,每天只要能打電話,就給家裡報一次平安。打不了電話就發電報,哪怕只有兩個字。」
「好。」
陸長青沒有用一句「絕不會出事」敷衍她。
沈青禾這才繼續收拾。她看到床頭那件疊好的白大褂,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它放進旅行袋最下面。
「秦主任說了,你不能單獨行醫。」
「那你還裝這個?」
「調查組真讓你進病房,總不能穿棉襖往裡沖。能不能穿、什麼時候穿,到了再聽安排。」
晚上九點,陸長青趕到火車站。
章老和幾名防疫人員已經等在站台上。每個人腳邊都放著裝滿材料和防護用品的帆布包,沒有人寒暄。
列車進站前,保定的最新電報送到了章老手裡。
最初的七名發熱者,已經增加到十一人。
其中一名八歲兒童,開始出現皮下出血。
章老將電報遞給陸長青:「車上把全部名單看完。到了保定,我們先去婚宴那戶人家。」
汽笛聲從夜色里傳來。
陸長青回頭看了一眼站台入口,沒有看見沈青禾。
他正準備上車,身後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沈青禾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將一個熱乎乎的飯盒塞進他懷裡。
「剛才忘了給你帶晚飯。」
她沒有說捨不得,也沒有再叮囑一遍,只替他把衣領扣緊。
「到了以後,先報平安。」
陸長青握了握她凍涼的手,轉身登上列車。
車門緩緩關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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