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先把白大褂脫了

  第二封舉報信沒有立刻送到陸長青手裡。

  醫院人事科先找了秦柏年,又把急診許醫生和兩名護士分別叫去問話。

  問題都一樣:陸長青有沒有單獨給病人診斷,有沒有私自開藥,有沒有借著秦柏年的名義參與治療。

  許醫生照實回答:「他會提醒異常,但最終檢查和醫囑都是我下的。昨晚那個女工,如果不是他看出呼吸過度,我們可能還要多繞一陣。」

  人事幹事敲了敲桌面:「現在不是問他有沒有本事,是問他有沒有越過崗位權限。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兩名護士的回答也一樣。

  可舉報中涉及的並不只有醫院裡的事。陸長青學歷正在覆核,又被指控長期無證行醫,人事科不敢當作普通家庭糾紛處理。

  當天中午,陸長青被叫進小會議室。

  想看更多精彩章節,請訪問sto9.𝐜𝐨𝐦

  桌邊坐著人事科主任、醫務科幹事和秦柏年。那件剛穿了幾天的白大褂還在他身上,袖口已經被沈青禾改短了一截。

  人事科主任將舉報信遞給他:「在調查結論出來以前,院裡決定暫停你的試用工作。」

  秦柏年立刻道:「學校查的是報名資格,和他在醫院有沒有違規是兩回事。急診所有當班記錄都能證明他沒單獨行醫。」

  「正因為暫時查不到違規,才只是暫停,不是辭退。」

  秦柏年將疫情期間的值班記錄拍在桌上:「紅山糧庫的第一條線是他發現的,兒童病例也是他堅持複查才沒有漏掉。現在一封信就把人停了,以後誰還敢多做一步?」

  人事科主任沒有動怒:「功勞記在檔案里,風險也得查。今天因為他救過人,就能不看資格;明天別人出了事,是不是也拿以前的功勞來抵?醫院不能這麼辦事。」

  「這一停要停多久?」

  「等學校和當地回函。」

  秦柏年的臉色沉了下來。東北一封信來回就是十幾天,再遇到哪一處拖延,一個月都未必有結果。

  陸長青問:「工資怎麼算?」

  「按實際出勤結到今天。暫停期間沒有工資,崗位暫時保留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了。」

  他沒有在會議室里爭吵,當著幾人的面脫下白大褂,認真疊好,放到桌邊。

  秦柏年看得火大:「讓你暫停,又沒讓你現在就滾。下午的班還沒結束。」

  「人事科既然擔心影響,少半天爭議也好。」

  「你倒替他們想得周到!」

  秦柏年抓起白大褂塞回他懷裡,最後還是沒有強行讓他留下。

  消息傳回觀察室,有人替他可惜,也有人覺得醫院做得沒錯。醫療出了問題,不是一句熱心幫忙就能過去,資格沒有查清之前,誰也不敢擔責任。

  許醫生將陸長青重寫過的觀察表收進病歷夾,只說:「等事情清楚了再回來。下次字別又變回去。」

  陸長青笑了一下:「儘量。」

  走出醫院大門時,他手裡除了一件白大褂,便只剩十三塊五毛的出勤工資。

  這點錢連兩個人一個月的伙食都不夠。

  路過醫院門口的小攤時,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,原本想給沈青禾帶一包槽子糕,最後只買了兩根最便宜的蘿蔔。

  不是已經窮到買不起,而是報名、來往寄信和日常開銷都要錢。房款還剩不少,可沒有穩定收入,坐吃山空的滋味並不好受。

  上一世幾千萬的項目,他簽字時眼睛都不眨。如今少花幾毛錢,卻要在心裡算上兩遍。

  沈青禾是晚上回家後才知道的。

  她推門看見白大褂放在床頭,起初還以為陸長青拿回來讓她繼續改袖口。直到他說明醫院暫停試用,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沒了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「中午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不去單位告訴我?」

  「告訴你也改變不了決定,何必讓你跟著耽誤工作。」

  沈青禾盯著他:「你又替我決定?」

  陸長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去跟孫二打牌的時候,你替我決定不用知道。學校收到舉報,你覺得自己能處理。現在工作沒了,你又替我決定不必擔心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大,眼圈卻慢慢紅了。

  「陸長青,我不是只想在你贏的時候站在旁邊。你要真想跟我過一輩子,出事的時候也得讓我知道。」

  屋裡只剩煤爐輕微的噼啪聲。

  陸長青沉默許久,終於坐到她對面。

  「我不是不信你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你跟著我回來,發現日子沒有變好,反而一個麻煩接著一個麻煩。」

  這是他重生以後第一次承認自己也會怕。

  上一世,他錯過沈青禾五年,餘下幾十年都在設想,如果當初追去北京,一切是不是就會不同。真正回來以後,他才發現補償一個人並不是替她擋掉所有風雨,更不是永遠擺出胸有成竹的樣子。


  沈青禾聽完,氣並沒有全消。

  「我回來不是因為你保證北京一定過好日子。我要是真只圖安穩,當初就不會嫁給你。」

  她把白大褂拿起來,撫平上面的褶皺,又重新放回床頭。

  「這件衣服先放在這裡。醫院讓不讓你穿是一回事,你別自己先把它扔了。」

  第二天,兩人一起去了招生辦公室。

  賀幹事剛收到一封從柳河村寄來的掛號信。信封里有王守義的證詞、陳建軍的買房收據抄件,以及三名村民按了手印的情況說明。

  幾份材料都承認陸長青動過手,卻清楚寫明陸衛東先拿板凳砸傷他,陸老太隨後抽打沈青禾。

  孫二出千的事情,也有兩名在場村民作證。

  唯獨少了陳德山的親筆說明。

  王守義在信里提到,陳德山明明寫了三頁材料,交給公社後卻沒了下文。他怕東西再次被扣,才托進縣城賣貨的人繞過公社,直接把眾人的證詞寄往北京。

  這也意味著,公社第一次回函遺漏前因並非單純問得不細,而是有人看過完整說明後,仍選擇了最不利的兩句話。

  沈青禾剛鬆一口氣,賀幹事卻將材料分成兩摞。

  「這些能證明舉報信不完整,卻沒有公社蓋章。公社回函和個人證詞互相矛盾,學校不能只選願意相信的一邊。」

  「那要怎麼辦?」

  「繼續核實。」

  賀幹事指著公社回函末尾的經辦人。

  馬文才。

  陸長青看著這個名字,終於確認了自己的猜測。

  「他是馬桂香的堂弟。」

  賀幹事皺起眉: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整個柳河村都知道。」

  同一封回函,忽然有了另一層分量。

  可親屬關係只能證明馬文才可能偏袒,仍不能直接證明材料造假。

  賀幹事合上檔案袋:「學校會向縣裡越級覆核。在縣裡給出答覆以前,你的報名仍然暫停。」

  陸長青握住沈青禾的手,沒有再問期限。

  他們終於找回了被刪掉的前因。

  但想讓一張蓋著公章的紙低頭,還遠沒有那麼容易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