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被刪掉的前因
柳河公社的回函到達北京時,陸長青正在急診觀察室跟夜班。
賀幹事讓人打電話到醫院,只說材料到了,請他第二天去一趟。
電話里的語氣聽不出好壞,沈青禾卻一夜沒睡踏實。天還沒亮,她便起來煮粥,又將夫妻二人寫的說明重新翻了一遍。
「你說,公社會不會替二叔他們說話?」
「會。」
沈青禾抬頭:「你早就想到?」
「馬桂香的堂弟就在公社辦公室。二叔敢往北京寄舉報信,不可能沒想過學校會回頭調查。」
「那你怎麼一直沒說?」
陸長青將碗放下:「只是懷疑,沒有證據。現在先看回函。」
沈青禾沒有再問,神情卻明顯繃緊了。
到了招生辦公室,賀幹事將公社回函和孫二的證明一起擺在桌上。
回函承認陸長青父親生前申請過宅基地,卻稱陸家多年沒有正式分家,三間房究竟屬於個人還是整個陸家,村中存在爭議。
關於打人,只有一句「因家庭糾紛持械毆打長輩」。
關於賭博,則變成了陸長青與孫二等人賭錢,輸錢後以報公安相威脅,強行索取一百餘元。
沈青禾看完,手指都在發抖。
「他們怎麼不寫衛東先拿板凳砸人?不寫陸老太先打我?孫二袖子裡藏牌,他們也一個字不提!」
賀幹事沒有反駁,只看向陸長青:「你怎麼看?」
「回函里寫的每一件事,都只剩後半段。」
「你有證據證明前半段被人刪了?」
「陳德山是學校點名詢問的人,可以讓他直接回答,回函里的話是不是他的原話。孫二既然說是正常賭錢,就把當時在場的人全部問一遍,看桌上到底有幾張黑桃十。」
陸長青沒有吵著讓學校相信自己,只將需要核實的地方逐條標出來。
賀幹事聽完,把公社回函收進檔案袋。
「學校已經向你原來的中學和縣教育部門調學籍記錄。房屋和打人的事情,還會二次發函。這次要求陳德山、王守義、陳建軍分別作答,不能再由公社統一代寫。」
賀幹事又取出陸長青報名時提交的學歷證明:「舉報信說這張證明是你姐姐臨時托人補開的。負責簽字的老教師已經退休,縣裡暫時還沒聯繫上。」
「證明是後來補的,但不是偽造。」陸長青報出入學年份、班級和班主任姓名,「學校搬過一次校舍,原底冊有沒有保存下來,我不知道。班上同學和教過我的老師都能證明。」
「補開和造假不是一回事,學校會查。」賀幹事將證明放回袋中,「但在底冊或者原任教師回復以前,這一項也不能先下結論。」
「要多久?」沈青禾問。
「信件來回,最快也要十來天。」
「那報名呢?」
「繼續暫停。」
從學校出來,沈青禾一路都沒有說話。
走到公交站,她忽然停下:「長青,要是當初你沒有打回去,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麻煩?」
陸長青看著她,沒有馬上回答。
「也許不會。」
沈青禾眼圈一紅:「可如果你不打回去,他們就會像以前一樣,繼續拿你的房、你的糧,還逼我們離婚。難道只有一直挨打的人,才算品行好?」
她並不是在埋怨陸長青,而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,有些人做惡時從不留下文字,被逼急的人只要還一次手,反倒會被那一下困住。
「所以咱們更得把前因找回來。」陸長青道,「不是證明我從沒犯錯,而是不能讓他們拿半句真話,拼出一個假人。」
沈青禾擦掉眼淚:「我陪你等。」
公交車遲遲沒來,冷風順著街口往衣領里鑽。陸長青去路邊買了一個烤紅薯,掰開以後將熱的一半塞給她。
沈青禾捧著紅薯,小聲問:「你後悔那天替我擋了嗎?」
「後悔。」
她動作一頓。
「我後悔擋得太晚,讓你先挨了那一下。」
沈青禾瞪了他一眼,眼淚卻差點又掉下來:「這種時候你還貧。」
「不是貧。」陸長青替她把圍巾壓緊,「報名晚幾天還能補。我要是為了讓檔案好看,眼看著別人打你,那我就算進了醫學院,也還是個混帳。」
沈青禾低下頭咬了一口紅薯,沒有再說話,卻悄悄往他身邊站近了一步。
回到醫院後,陸長青沒有把情緒帶進觀察室。
昨晚嘔吐的老人被確診為急性闌尾炎,已經轉去外科。值班醫生姓許,三十出頭,原本對這個突然進來的臨時工談不上信任,經過昨晚後,開始讓陸長青跟著記錄新病人的基本情況。
中午,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工被人扶進來,說胸口發悶、手腳發麻,呼吸快得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家屬一口咬定是心臟病,催著醫生打強心針。
女工的母親急得直拍桌子:「她舅就是心臟病沒的,症狀一模一樣!你們別光看機器,先給她打針啊!」
護士解釋強心藥不能隨便使用,對方根本聽不進去,抓著許醫生的袖子不放。觀察室里其他病人也被驚動,紛紛圍過來看。
許醫生檢查心電圖沒有明顯異常,又問不出既往病史,一時沒有下結論。
陸長青注意到女工兩隻手的手指向內蜷縮,便低聲提醒:「她剛才是不是受了刺激?先把圍著的人散開,讓她慢慢呼吸,複查血鈣。」
他說得很輕,沒有當著家屬的面搶許醫生的話。許醫生看過女工的手,馬上讓護士疏散人群,又讓家屬別再圍著追問。
許醫生重新詢問,才知道女工剛在車間與人爭吵,隨後越喘越快。經過安撫和對症處理,她的呼吸逐漸平穩,手指也慢慢鬆開。
家屬見人緩過來,仍不放心:「真不是心臟病?」
「目前檢查不支持,但還得繼續觀察。」許醫生解釋完,回頭看了陸長青一眼,「你以前真只在村里跟父親學過醫?」
「還看過些書。」
陸長青沒有辦法解釋那幾十年的急診經驗,只能仍用那句最不容易出錯的話帶過。
許醫生也沒追問,把另一份觀察表遞給他:「先把字練好。你這病歷寫得像藥方,除了你自己誰也看不懂。」
陸長青接過表,低頭重寫。
陸長青也不爭辯,真把潦草的幾處重新謄了一遍。許醫生檢查後,在其中兩項旁邊補上自己的簽名。
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,卻意味著他不再只是疫情期間臨時幫忙的人,而是開始被納入觀察室真正的工作里。
在醫院裡,別人是否信任他,可以通過一次次做事慢慢積累。可在那份檔案里,幾句被截掉前因的話,便足以讓他重新變成一個陌生人。
傍晚,醫院人事科也收到了一封掛號信。
舉報人仍是陸有財。
內容除了打人和賭博,又多了一條——
陸長青沒有合法行醫資格,卻長期在農村給人看病,如今還混進北京醫院,一旦治死了人,誰來負責?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