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不是每場高燒都一樣
虎子的血壓下降以後,何醫生立即將孩子轉進臨時搶救室。
縣醫院沒有兒童專用的監護設備,護士只能每隔一段時間測量、記錄。隨隊醫生與何醫生共同調整治療,陸長青則守在門口,將前後數值一項項抄到表上。
虎子意識還清醒,一直喊冷。
母親想進去抱他,被護士攔住後,整個人貼在門外的玻璃上,嘴裡不停念叨:「都怪我,都怪我讓他去吃席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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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長青將她拉到旁邊:「現在不是找誰有錯的時候。你把孩子婚宴以後吃過什麼、去過哪裡重新想一遍,醫生用得上。」
「不是那碗粥嗎?」
「可能是,也要排除別的情況。」
虎子的母親強迫自己安靜下來,斷斷續續回憶。孩子婚宴當天不僅喝了粥,還和幾名孩子鑽過糧袋,第二天又將撿來的糧粒裝在鐵盒裡帶回家。
鐵盒一直放在床底。
周站長馬上派人封存,虎子的父親則留在醫院繼續補充接觸史。
早晨七點,孩子的血壓暫時止住下降,但鼻腔出血沒有完全停。
何醫生出來時,眼睛裡全是血絲:「只算守住第一步。後面尿量如果繼續減少,才是真正難熬的時候。」
虎子的母親聽完,沒有再追問能不能治好,只問自己能做什麼。
「按時吃飯,別倒下。護士需要問情況時,你得在。」
她點點頭,接過早已涼掉的窩頭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另一邊,十二名發熱者的化驗結果陸續送回。
其中六人出現血小板下降或尿蛋白,符合流行性出血熱的早期表現;三人只是普通上呼吸道感染;還有兩人可能是婚宴食物不潔造成的胃腸炎。
最後一名四歲女孩身上起了紅疹,經兒科檢查,更像是另一種兒童傳染病。
消息傳開,有家屬不理解:「都是參加同一場婚宴,怎麼還能得不一樣的病?」
章老把幾份結果擺在一起:「人聚在一處,不代表所有發熱都只有一個原因。把普通感冒也當成出血熱,會浪費有限的床位;把真正的早期病人當成感冒放回去,後果更嚴重。」
陸長青重新調整名單。
發燒不再是唯一標準。是否直接接觸糧食、發病日期、尿量和連續檢查的變化,都被放到同一張表上。
當地醫生最初覺得一張表寫得過細,真正用起來才發現,原本混在一起的病人逐漸有了區別。
三名普通感冒患者仍需觀察,卻不必占用最靠近搶救室的床位。兩個直接篩過糧、暫時沒有症狀的婦女,則被列進重點複查。
有兩名年輕工人的第一次尿檢正常,家屬當即要求出院。當地值班醫生也覺得可以回家觀察,陸長青卻翻出北京兒童病例的記錄。
「小滿第一次檢查同樣正常,四小時後才出現變化。這兩個人不僅吃了粥,還幫忙搬過糧袋,不能只憑一次結果排除。」
值班醫生沒有因為他是輔助人員便立刻接受,而是仔細對比發病時間。兩名工人才發熱不到半天,確實處在指標可能尚未變化的階段。
最終,醫院沒有增加不必要的用藥,只將複查時間提前。
四小時後,其中一人的血小板開始下降。
家屬看著前後兩張化驗單,再也不提馬上回家。
上午,去汽車站調查的人帶回了消息。
送上班車的那份回禮,接收人姓羅,是徐水一家修路隊的炊事員。班車售票員記得,對方接過布袋後直接放在車頂行李架上,中途曾有雨水滲進去。
羅師傅嫌糧受潮,回到工地便把糧磨成面,摻進玉米面里烙餅。修路隊二十三個人,至少有十六人吃過。
徐水防疫站接到通知後趕往工地,卻發現施工隊三天前已經換了地方。
沒人知道他們現在住在哪一段公路旁。
「施工隊歸哪個單位?」
「私人臨時攢的隊伍,沒有固定電話。領頭的只在交通局留過一個老家地址。」
章老立刻要求沿途公社協查,又讓汽車站查羅師傅是否買過返程票。
名單上一個只寫著「羅某」的空格,轉眼變成十六名去向不明的接觸者。
北京這邊,沈青禾代陸長青去了醫學院。
賀幹事將縣裡要求覆核的確認書交給她,內容包括房屋歸屬、衝突經過和孫二的賭局。沈青禾逐條看完,沒有立刻簽字。
「為什麼沒有馬文才和二嬸的親屬關係?」
「這一項縣裡會單獨核實,不屬於你們陳述的事實。」
「那我要在備註里寫明。」
賀幹事看了她一眼,將鋼筆遞過去。
沈青禾在紙上寫得很慢。以前面對陸家人,她總擔心自己是外來的知青,說多一句便被罵成挑唆。如今她不再替任何人下結論,只堅持把自己知道的事實完整留下。
簽完字後,人事科的一名幹事也趕到學校,詢問陸長青何時返回北京。
「保定的情況沒穩,他回不來。」
「他的試用仍在暫停,按理說不屬於醫院派出人員。」
沈青禾抬頭看向對方:「他是不是醫院派出去的,你們可以問聯合調查組。可當初停他的理由,是擔心他沒有資格還擅自治病。現在他到了保定,也只做協查和記錄,沒有越過一步。」
她沒有拿陸長青救過多少人來壓對方,只把他正在做什麼說清楚。
人事幹事記下情況,沒有承諾恢復崗位。
走出醫學院時,周蘭芝正在門外等她。
她想讓沈懷山找學校說情,沈青禾卻搖頭:「長青不要學校偏袒他,我也不要。我只是不准他們少寫任何一句。」
周蘭芝沒有再勸,只把飯盒塞給她:「你們兩口子一個比一個能扛,最後還不是讓家裡操心。」
沈青禾抱住飯盒,第一次沒有反駁「你們兩口子」這幾個字。
下午,保定終於找到了修路隊的新駐地。
那裡距離徐水縣城二十多里,沒有診所,只有一名懂些草藥的老工人負責處理小病。
協查人員趕到時,十六名吃過餅的人中,已有五個躺在工棚里發燒。
剩下十一人也不全在工地。三人去附近村里買材料,兩人請假回家,還有一個早晨搭貨車去了縣城。施工隊沒有考勤冊,領頭人只能憑記憶說出每個人的去向。
協查人員一邊送走發熱者,一邊沿路追人。原本只需要找到一支施工隊的任務,又分成幾條不同的路線。
羅師傅燒得最重,卻還堅持是淋雨受寒,不肯上車。
直到防疫人員掀開他的袖子,看見胳膊內側已經出現成片的出血點。
同一時間,縣醫院搶救室里的虎子突然嘔出一口暗紅色液體。
何醫生衝出門喊道:「準備轉院,聯繫市醫院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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