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一封信,兩套說法

  招生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
  賀幹事沒有催陸長青辯解,只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情況說明表,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舉報信里一共四件事:毆打長輩、變賣祖產、參與賭博、學歷材料存疑。你按順序寫,知道什麼寫什麼,不確定的不要猜。」

  「學校準備怎麼核實?」

  「先向柳河公社和柳河村發函,同時調取你原來學校的學籍底冊。涉及房屋和治安的部分,需要當地出證明。」

  陸長青看了一眼桌上的舉報信:「只問公社不夠。村里知道事情經過的人很多,請把當時在場的陳德山、王守義,還有買房的陳建軍都列入詢問名單。」

  賀幹事抬頭看他:「你倒是不怕把事情鬧大。」

  「已經鬧到北京了,再遮遮掩掩只會更說不清。」

  賀幹事點點頭,將三個名字記在函件附頁上,又提醒道:「調查期間,成績有效,但報名手續暫停。什麼時候能出結論,我現在不能保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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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長青沒有糾纏期限。

  他花了一個多小時寫情況說明,寫到與孫二打牌時,筆尖停了一下,最後還是把自己如何看出假牌、如何收下八十元賠償全部寫了進去。

  這件事解釋起來不好聽,可藏著不寫,只會給別人留下更大的把柄。

  回到沈家時,飯菜已經涼了。

  沈青禾坐在桌邊,面前擺著那張招生辦公室送來的通知。聽見開門聲,她先看了看陸長青的臉,才問:「學校怎麼說?」

  「發函調查,報名先停。」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「讓我寫了說明。」

  陸長青把經過講了一遍。說到舉報信里提及賭博,沈青禾一直沒有出聲,手指卻慢慢攥緊了桌布。

  「孫二那天來家裡,你早就看出他出千,對不對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可你沒有先告訴我。」沈青禾看著他,「你只讓我拿錢,說自己心裡有數。」

  陸長青本想說結果證明自己沒有看錯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那天站在沈青禾眼裡,並不是一個活了兩世、早知假牌機關的人,而是剛剛性情大變的丈夫,拿著夫妻僅有的錢坐上賭桌。

  她會害怕,本就不是沒有道理。

  「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。」陸長青道,「我想讓孫二自己露出馬腳,卻沒想過你當時只看見我在賭。」

  沈青禾眼裡的火氣緩了一些,卻沒有立刻揭過去:「如果學校來問我,我不會說你沒打過牌。你確實坐上桌了,也確實拿了他的錢。」


  「你照實說。」

  「我還會告訴他們,孫二袖子裡藏了紅桃A,桌上放著三張一樣的黑桃十。不是你拉他來,是他聽說咱們賣豬有錢,主動上門設局。」

  陸長青愣了愣。

  沈青禾低頭把涼掉的菜端起來:「別這麼看我。我幫你說實話,不是替你編瞎話。」

  沈懷山從裡屋走出來,正好聽見最後一句。

  他沒有急著問責,只拿來紙筆,在桌上列出四行字:建房批條、房屋買賣憑據、在場證人、學籍底冊。

  「打人和賭博都有前因後果,不能只寫一句結論。房子是誰的,看批條和生產隊記錄。學歷是真是假,看學校底冊。」

  沈懷山放下筆,忽然問:「你到底有沒有打過你奶奶?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下來。

  「打過。」陸長青沒有迴避,「她拿雞毛撣子抽青禾,我搶下來後,反手抽了她一下。後來我把二叔一家趕出院子,也動了手。」

  周蘭芝下意識看向女兒:「她打你哪兒了?」

  「胳膊。」沈青禾道,「當時有一道血印,早就消了。」

  沈懷山的眉頭沒有鬆開:「護媳婦不算錯,可還手打老人,傳出去天然吃虧。對方就是抓住這一點,把前因掐掉,只留下你動手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不能只找一兩個跟咱們關係好的人。」陸長青指著清單,「院外站著村民。有人未必願意替我說好話,但只要肯把看見的順序說清楚,就夠了。」

  沈青禾拿過一張白紙,從陸衛東拿板凳砸人開始,一件件往下寫。寫到陸老太揮起雞毛撣子,她停了一會兒,又把自己挨打的位置和院門口站著的人補上。

  她沒有刪掉陸長青還手,也沒有把那一下寫輕。

  陸長青看著她落筆,第一次明白,她現在給他的並不是毫無原則的偏袒,而是比偏袒更難得的信任。

  周蘭芝有些著急:「我去找老同學問問,能不能跟醫學院說句話。長青救了那麼多人,總不能讓幾封爛信毀了前程。」

  「不能找。」沈懷山把紙按住,「正因為有人舉報,更不能走人情。今天靠人情把手續壓下去,明天別人就能說他心虛。」

  陸長青看向這個始終沒有真正叫過自己女婿的男人:「爸說得對。」

  沈懷山動作頓了一下,既沒糾正,也沒應聲,只將清單往前推了推。

  「先把能找到的東西找齊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陸長青主動將舉報的事告訴秦柏年。

  秦柏年看完學校通知,臉色不太好看:「醫院目前沒有收到舉報,也沒有調查結論。你該幹什麼幹什麼。」


  「如果影響醫院——」

  「你現在是觀察輔助人員,不是院長。醫院受不受影響,輪不到你替所有人決定。」

  秦柏年把通知還給他,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規矩照舊。沒有行醫資格,不能單獨開醫囑,不能擅自處置病人。以前不行,現在也不行。」

  陸長青點頭,換上那件袖子長了一截的白大褂。

  上午,他搬了四趟氧氣瓶,重新登記了觀察室的藥品。他的麻煩,並不能讓病人少發一次燒。

  傍晚,一名等待留觀的老人突然嘔吐,值班醫生正在縫合外傷。陸長青先將人側過身,清理口中異物,又讓護士去喊醫生,自己始終沒有越過那條不能獨立處置的線。

  值班醫生趕來檢查後,發現老人腹部壓痛明顯,當即安排進一步檢查。

  事情處理完,那名醫生才問:「你明明知道該怎麼辦,等我過來不憋得慌?」

  「我知道的未必全對。何況我現在穿這件衣服,不代表我已經有資格替病人擔風險。」

  醫生看了他一眼,沒有誇他,只將第二天整理觀察記錄的工作也交給了他。

  同一天下午,蓋著醫學院公章的調查函經過縣裡,送到了柳河公社。

  公社辦事員馬文才看見陸長青三個字,先沒有登記,而是拿著信去了後院。

  傍晚,陸有財便坐在了他家的炕頭。

  馬文才把調查函遞過去:「姐夫,學校真查下來了。上面點名要問陳德山和王守義,這事不好隨便寫。」

  陸有財逐字看完,臉色越來越沉。

  馬桂香在旁邊急道:「他把娘打成那樣,還有臉讓人調查?你就照實寫,他不孝,他賭博,他搶家裡的房子!」

  陸有財沒有接話,只盯著詢問名單上那幾個名字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將信重新折好。

  「他不是想讓人查清楚嗎?」

  「那咱們就讓全村人,好好替他回憶回憶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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