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榜上有名

  七天時間,說快不快,說慢也不慢。

  陸長青沒有守著日曆等成績,照舊每天往醫院跑。

  北京已經連續半個月沒有新增病例,臨時觀察區開始縮減床位。天津和石家莊陸續傳來好消息,保定那邊卻又確診兩名工人。趙保林從昏迷中醒過一次,仍說不清買糧人的去向。

  那四十斤糧,始終像一根沒有拔掉的刺。

  秦柏年把陸長青安排進急診觀察室試崗,卻沒因為他立過功便格外照顧。第一天讓他搬氧氣瓶,第二天讓他清點紗布,第三天才准他跟著查房。

  有人替他不平:「好歹幫著控制了這麼大的疫情,怎麼還幹這些?」

  陸長青拎起氧氣瓶便走:「病人缺氧的時候,瓶子送慢了,一樣出人命。」

  話傳到秦柏年耳朵里,他什麼也沒說,只在第二天的值班表上,把陸長青的名字往前挪了一格。

  出榜前一天,小滿終於能出院了。

  劉春梅還要留院觀察兩天,孩子死活不肯先走,抱著病床欄杆哭。姑媽怎麼哄都不鬆手,最後還是劉春梅隔著門嚇唬他:「你再不回去看看那幾隻雞,糧都讓它們刨光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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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小滿抽抽搭搭地收拾東西,臨走前把那張「媽媽不哭」的畫送給陸長青。

  「陸叔叔,等我媽回家,你還來嗎?」

  「你媽回家是好事,我去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去吃雞蛋。雞下了好多。」

  孩子說得認真,旁邊幾名護士都笑了。

  陸長青把畫收好:「行,等你媽出院,我要是有空就去。」

  這句話沒有說滿。經歷過一世,他比誰都明白,給病人的承諾不能只圖當時好聽。

  第二天上午,醫學院門口擠滿了人。

  成績貼在教學樓外的布告欄上,一共三張紅紙。沈青禾一下班就趕過來,圍巾都沒系正,撥開人群便從最後一張往上找。

  「別找了。」陸長青站在她身後。

  她心裡一沉,回頭看他:「沒過?」

  陸長青指了指第一張紅紙:「我的名字在那邊。」

  沈青禾愣了兩秒,擠到最前面。

  陸長青,政治八十七,語文九十一,數學八十二,物理八十五,化學九十六,總分四百四十一。

  同等學力加試,第二名。

  數學不是最好,物理也只算中上,可五門沒有一門拖到八十分以下。沈青禾把每個數字看了兩遍,才像終於敢喘氣似的,肩膀一點點松下來。


  「怎麼樣,沈老師?」

  「數學只考八十二,你還挺得意?」

  她嘴上嫌棄,眼睛卻亮得藏不住。

  旁邊忽然有人咳了一聲。

  沈懷山背著手站在人群外,也不知道來了多久。他看過榜單,只淡淡說了一句:「物理還差些火候。」

  周蘭芝在後面瞪他:「八十五還差?你年輕時候次次都考滿分?」

  沈懷山被揭了短,板著臉往外走:「成績過了只是第一步,有什麼可圍著看的。」

  走出幾步,又回頭補了一句:「晚上都回家吃飯,你媽買了肉。」

  沈青禾望著父親的背影,鼻尖忽然發酸。

  陸長青握了握她的手,沒有在這時候說漂亮話。她等了這麼久的,不是哪一句保證,而是丈夫真能一步一步站穩。

  兩人回醫院報喜時,高永順正準備轉去普通病房。

  他瘦了一大圈,走路還得扶牆,精神卻好了不少。聽護士說陸長青考過了,他非讓妻子從網兜里拿出兩個蘋果。

  「別人送我的,擱好幾天沒捨得吃。你拿去,算我給大學生隨禮。」

  「我還沒入學,只過了加試。」

  「那就先欠著,等你真成大學生,再補我一張喜糖。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推來推去,只拿了一個,把另一個放回床頭。

  高永順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沾著油污的行車記錄。上面補了十幾處停靠點,連哪次有人搭車、哪次臨時卸過兩袋糧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我想不起來的,讓我媳婦找車隊的人問了。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幫上忙。」

  陸長青翻到最後,發現有兩處地點還沒出現在調查組的地圖上。

  他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些,將本子交給秦柏年。北京這邊的病房即將恢復正常,可那批糧留下的尾巴,仍不知道會牽到哪裡。

  下午,附屬醫院的臨時用工申請正式蓋了章。

  工資仍是三十六元,試用三個月,崗位也只是急診觀察輔助人員。秦柏年把一件沒有名字的新白大褂扔給他:「先別高興。下周一上班,遲到一次就扣錢。」

  陸長青抖開白大褂,袖子長了一截。

  上一世,他穿過印著專家姓名的定製手術衣,也在上千人的會場裡講過課。可沒有哪一件衣服,像眼前這件普通白大褂一樣,讓他覺得來得踏實。

  「秦主任,能換件小的嗎?」

  「有得穿就不錯了,自己捲袖子。」


  傍晚,一家人難得坐在同一張桌上。

  周蘭芝燉了紅燒肉,沈懷山拿出半瓶一直捨不得喝的酒。酒只給陸長青倒了小半杯,理由是他第二天還要去醫院。

  飯吃到一半,門外有人敲門。

  來的是醫學院招生辦公室的幹事。

  對方沒有進屋,只遞來一張通知,讓陸長青第二天上午去學校說明情況。

  「你的成績沒有問題。」幹事遲疑了一下,「是政審材料出了點麻煩。」

  飯桌上的笑聲一下停了。

  第二天,招生辦公室里放著一封從東北寄來的掛號信。

  信不是匿名的。

  舉報人一欄,寫著陸有財和陸衛東的名字,下面還按著陸老太的手印。

  信中說陸長青不孝長輩,持械毆打親奶奶和叔嬸;為了進京,強占並變賣陸家祖產;還與村中賭徒來往,靠賭博斂財。最後甚至懷疑他初中肄業的檔案是臨時偽造,不具備參加同等學力考試的資格。

  每一項都摻著半真半假的細節。

  賀幹事把信推到他面前:「學校不會憑一封信就給你定性,但招生政審也不能當作沒看見。你的考試成績暫時保留,報名資格先進入覆核。」

  「醫院那邊呢?」

  「臨時用工由醫院決定,學校不干涉。不過如果學歷材料有問題,你後面的報名肯定辦不下去。」

  陸長青從頭到尾看完,目光停在陸老太那枚發黑的手印上。

  二叔一家當然不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規矩。

  他們只是終於知道,自己真的在北京站住了。

  賀幹事問:「這些事情,你有什麼要說明的?」

  陸長青把舉報信放回桌面。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但光聽我說不夠。」

  「既然要查,就請學校向柳河公社和村里分別發函。房子是誰的、錢是誰掙的、又是誰先動的手,一件一件核實清楚。」

  窗外的風掀起紅榜一角,他的名字仍穩穩貼在第二行。

  可從這一刻起,他要面對的已經不是五張試卷。

  而是一群絕不肯看著他走出柳河村的人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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