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五張試卷
接下來的十二天,陸長青終於過上了一種勉強算規律的日子。
白天在醫院整理病例、參加查房,晚上回小耳房複習。遇到夜班,他就把公式卡片塞進白大褂口袋,吃飯時拿出來看兩眼。
沈青禾不再替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,只每天留十道題。做錯的第二天重做,連續錯三次便單獨抄進本子。
陸長青救人的時候果斷,碰上代數卻經常皺著眉頭髮呆。沈青禾起初還覺得新鮮,後來真被他氣得摔過兩次鉛筆。
「同樣的公式,你昨天才做過!」
「病人的情況每天都變,公式怎麼不變?」
「少跟我講歪理。」
兩個人吵完,第二天仍坐在一張桌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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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懷山每隔兩天送來一沓物理題,嘴上說是清理舊教案,答案卻寫得比誰都仔細。周蘭芝則負責在他來拿題時,硬塞一飯盒肉或者幾個煮雞蛋。
沈家沒有正式承認這個女婿,卻已經一點點把他放進了日常生活。
醫院裡的幾名病人也在慢慢恢復。
高永順度過多尿期,腎功能開始好轉;鄭建設能夠下床走動;馬順還很虛弱,卻已經惦記著學校的倉庫鑰匙交給了誰。
劉春梅和兒子的情況相對平穩。孩子最先退燒,每天趴在窗邊與母親說幾分鐘話。兩個人約好,誰先出院都不准偷吃家裡的糖。
北京連續十天沒有新增確診病例,臨時觀察區不再增加床位。天津和石家莊仍有疑似病例,保定的趙保林也沒脫離危險,追蹤工作遠沒有結束,但最初那陣人心惶惶終於緩了下來。
考試當天,沈青禾起得比陸長青還早。
她煮了兩個雞蛋,又把准考證、鉛筆和橡皮逐樣裝進布包。陸長青伸手去拿,她卻不給。
「先說一遍,五科考什麼。」
「政治、語文、數學、物理、化學。」
「准考證號。」
「一九八一零三七。」
「考場?」
「第一教學樓二層。」
沈青禾這才把包遞給他:「別嫌我囉嗦。你在醫院幾天不睡都敢撐,誰知道進考場會不會把名字忘了。」
出門前,她又把陸長青棉襖的第二顆扣子系好。動作做完才覺出周圍有人看,臉微微一熱,嘴上仍凶:「風灌進去,凍病了別賴我。」
「沈老師還管這個?」
「不管了,趕緊走。」
陸長青笑著進門,走出幾步又回頭。沈青禾還站在原地,直到他揚了揚手裡的布包,才推車去上班。
兩個人騎車趕到醫學院時,門口已經站滿考生。
大部分人有單位推薦,有人穿著白大褂直接趕來,像陸長青這樣從農村初中肄業、靠同等學力參加加試的並不多。
有人翻著政治課本臨時背題,也有人討論昨晚值班遇到的病例。沒有誰有空專門盯著陸長青,更沒有人跳出來嘲笑他的出身。
真正讓人緊張的,從來不是幾句難聽話,而是發到手裡的空白試卷。
上午先考政治和語文。
政治題有不少時事內容,陸長青這些天忙著疫情,反而接觸了大量政策文件,答得不算吃力。語文作文的題目是《我所理解的責任》。
他提筆以後停了很久。
上一世,他以為責任就是把事業做大、把病人救回來。等到年過六十才明白,有些責任不是站在手術台上完成的,而是一個人答應陪另一個人過日子後,就不能讓她苦等五年、二十年甚至一輩子。
他沒有寫重生,也沒有寫沈青禾,只寫了一名鄉村醫生如何在暴雪夜背著藥箱走十幾里山路。
那是父親真正做過的事。
下午的數學才是硬仗。
第一大題做得順利,第二道函數題便將他卡住。陸長青看著熟悉的條件,腦子裡卻全是沈青禾罵他「昨天才做過」的聲音。
他乾脆把題目里的兩輛車改成兩輛救護車,把路程畫在草稿紙上,思路果然順了。
最後一道題寫完時,距離交卷只剩五分鐘。
走出考場,沈青禾已經等在樓下。
「怎麼樣?」
「五科還沒考完,先別問。」
「數學呢?」
「救護車開得挺快。」
沈青禾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,笑得差點把手裡的水壺掉在地上。
第二天考物理和化學。
沈懷山也來了,卻沒走到女兒身邊,只隔著馬路看了一會兒。周蘭芝問他怎麼不過去,他板著臉說:「考試的是陸長青,又不是我,過去有什麼用?」
話是這麼說,直到考場鈴聲響起,他才轉身離開。
化學最後一道題涉及農藥中毒後的處理原理,恰好是陸長青前些天在藥廠參與救治時查過的內容。他不僅寫出答案,還在空白處補充了實際處置中需要注意的條件。
兩天考試結束,陸長青走出校門,第一次覺得比連做兩台手術還累。
成績要七天後公布。
沈青禾沒有問他能考多少,只把自行車推過來:「走吧,回家吃飯。」
「你不擔心?」
「擔心也不能把卷子搶回來重寫。」
兩人剛騎到胡同口,秦柏年便在那裡等著。
他沒有問考試,只遞來一份附屬醫院的臨時用工申請。
「醫院準備增設急診觀察崗位,院裡同意給你一個名額。」
陸長青翻開申請。崗位寫的是「急診觀察輔助人員」,不是正式醫生,也沒有編制,每月工資三十六元,先試用三個月。
這與他上一世擁有的一切相比微不足道,卻是他這一世第一次憑自己的本事,在北京爭到一塊能夠站腳的地方。
「但有個條件。」
「文化加試不合格,這份申請就作廢。」
秦柏年把鋼筆遞給他:「院裡有人覺得你連高中都沒讀完,能救幾個急症是運氣。也有人覺得,規矩不能因為一次疫情隨便改。我替你爭來了考試以後再定,剩下的得你自己證明。」
陸長青沒有急著簽:「如果考過了,我能繼續跟急診的病例?」
「先干雜活,抬病人、記觀察表、跟夜班。能不能做更多,看你本事,也看規矩。」
「行。」
他在申請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筆畫落定時,胡同里正有人家生爐子,煤煙被晚風吹得散開。沈青禾接過申請看了一遍,沒有說「你肯定能過」,只把紙重新折好,放進貼身的布包。
「七天以後,一起去看榜。」
陸長青點頭。
「要是沒過呢?」他故意問。
沈青禾瞥他一眼:「那就回來接著學。一次沒過又不是天塌了,少拿這話試我。」
陸長青笑了。她擔心的早已不只是他能不能留下,而是他們以後要怎麼一起走。
五張試卷已經交了出去,可真正決定他能不能留下來的那道題,才剛剛開始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