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回家睡一晚

  趙保林賣掉的兩隻糧袋,最終還是沒有找到。

  保定當地在車站、工地和附近幾個村子貼出通知,三輪車夫卻像從沒出現過一樣。四十斤糧可能已經進了某戶人家的米缸,也可能又被轉手賣掉。

  這條線只能繼續追,急也急不出結果。

  北京這邊,聯合調查組採取的辦法開始見效。

  十一個單位的餘糧陸續封存,直接接觸者每天登記體溫。除劉秀琴和託兒所的孩子外,連續五天沒有出現新的確診病例。

  劉秀琴最終也被確診,好在發現得早,血壓一直相對穩定。她婆婆每天守在醫院外面送飯,嘴上嫌她貪那八毛錢,帶來的粥里卻總臥著一個捨不得給孫子吃的雞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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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劉春梅的兒子沒有進入嚴重少尿期,尿蛋白開始下降,精神也比前幾天好了一些。

  孩子能坐起來後,第一件事就是隔著玻璃給母親畫了一張畫。

  畫上兩個人手牽著手,旁邊歪歪扭扭寫著「媽媽不哭」。

  劉春梅把那張紙貼在床頭,終於肯按時吃藥、配合記錄。她開始明白,把自己的命丟掉並不能補償孩子,活著陪他回家才是。

  高永順仍在多尿期,每天的出入量寫滿幾張紙。鄭建設和馬順也陸續度過最危險的階段,暫時不再需要時刻搶救。

  高永順精神好些後,第一件事就是向護士借紙寫檢討。他覺得自己替糧庫開車,才把病帶給這麼多人。寫了半頁,被秦柏年揉成一團扔回床頭。

  「你是司機,不是管糧的。真想補過,等好了把每一趟車去了哪裡再仔細想一遍。」

  高永順果真閉著眼回憶了半天,又補出一個曾經臨時停車吃飯的小貨站。防疫人員連夜去核查,雖然沒發現散落糧袋,卻把接觸鏈又補全了一處。

  病房裡的電話終於不像前幾天那樣,一響便讓所有人心裡發緊。

  秦柏年重新調整值班表,直接劃掉陸長青接下來的兩個夜班。

  「今晚回去睡,明天上午也不用來。」

  陸長青看了一眼病房:「高永順的電解質還不穩定。」

  「醫院不止你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我可以睡值班室。」

  「小庫房裡那張破床叫值班室?」秦柏年把筆往桌上一放,「你十二天後考試,連著熬了這麼久,腦子再好也得熬成漿糊。現在病人穩了,你還不肯走,是不放心別人,還是捨不得自己那點功勞?」

  話說得重,陸長青卻聽明白了。


  他確實習慣了把所有變化攥在自己手裡。上一世獨來獨往幾十年,久而久之便覺得只有自己盯著才算穩妥。

  「我回去。」

  秦柏年這才把值班表收起來:「明天下午再來。上午歸你媳婦管。」

  陸長青回到小耳房時,沈青禾還沒下班。

  屋裡幾天沒人好好住,煤爐已經滅了,桌上落著薄薄一層灰。他生火、燒水,又把堆在牆角的髒衣服泡進木盆。

  上一世擁有再大的房子,也有保姆定期打掃,可那裡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他沒回家便給飯菜一遍遍加熱。

  現在這間屋子不到十平方米,窗縫還漏風,他卻越收拾越覺得踏實。

  沈青禾推門進來,看見灶上冒著熱氣,站在門口愣了半天。

  「醫院把你開除了?」

  「盼我點好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捨得回來?」

  「秦主任說上午歸你管。」

  沈青禾把圍巾摘下來,故意板起臉:「先交作業。」

  話雖這麼說,她先走到陸長青面前,撥開他額前的頭髮看了看。舊傷已經結痂,眼下卻青得厲害。

  「醫院裡有鏡子嗎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沒看見自己像個鬼?」

  「鬼還能給你燒熱水,挺能幹。」

  沈青禾嘴角動了一下,又忍住:「貧嘴也沒用,今晚十一點必須睡。」

  陸長青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公式紙,上面沾著一點飯湯,還有幾處血跡。

  「背會了,題不一定會做。」

  「至少知道說實話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吃了一頓久違的熱飯。沒有肉,只有白菜燉豆腐和兩個饅頭,陸長青卻一口氣吃了三碗。

  吃完飯,沈青禾把父親出的物理題擺到桌上。

  題目不難,陸長青做得磕磕絆絆。沈青禾講到第三遍,見他還在同一個地方算錯,氣得用鉛筆敲桌子。

  「你給病人算用量不是挺快嗎?換成小車速度就不會了?」

  「要不把小車改成救護車,我可能看得懂。」

  沈青禾沒忍住笑了:「考試老師可不會遷就你。」

  她將題里的「小車」改成「救護車」,又重新講了一遍。陸長青這次果然算對了。

  陸長青做錯題時不再像最初那樣裝作胸有成竹,沈青禾也不會因為他一句「放心」就真的把擔憂咽回去。一個肯把不會的攤開,一個敢把不滿說出來,兩個人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隔膜,反倒在這些瑣碎爭執里薄了一點。


  夜裡,兩個人躺在狹窄的床上,中間隔著一床疊好的被子。

  陸長青睡了幾分鐘,手便越過被子,輕輕握住沈青禾的手。

  沈青禾沒有抽開,卻也沒往他身邊靠。

  「長青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現在願意相信,你是真的想跟我過日子。但我還是不知道,你會不會哪天又變回從前那樣。」

  「我不能讓你今天就信一輩子。」陸長青握緊了一點,「明天醒了,我繼續讓你看。」

  沈青禾沉默許久,終於將中間的被子往下推了推。

  「只能抱著睡。明早還得上班。」

  陸長青立刻把人摟進懷裡:「聽沈老師的。」

  「你手往哪兒放呢?」

  「放錯了。」

  「再放錯就去地上睡。」

  屋外風吹得窗紙輕響,屋裡卻暖得讓人不想睜眼。

  第二天,陸長青難得睡到日上三竿。

  他起來時,桌上壓著沈青禾留下的紙條:粥在鍋里,十點前做完兩頁數學。

  紙條下面,還有一封剛從醫學院送來的通知。

  是文化加試的准考證。

  考試仍在十二天後,五科分成兩天進行。最下方還印著一行小字:平均成績不足八十分者,取消同等學力報名資格。

  陸長青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,把准考證夾進課本。

  在病房裡,他能借上一世的經驗爭一線生機;到了考場,能替他答題的只有自己。

  鍋里的粥還溫著,旁邊扣著一隻煮雞蛋。

  他吃完早飯,認命地翻開那兩頁數學題。第一道便是昨晚做錯過的類型,題目里的兩輛小車被沈青禾提前劃掉,改成了兩輛救護車。

  紙邊還留著一句小字:再錯,晚上重做五遍。

  陸長青看得失笑,提筆算了起來。

  窗外仍有人來回追查那四十斤糧,醫院裡也還有病人沒有度過危險期。日子並沒有因為一晚安睡就忽然輕鬆。

  可至少這一刻,他知道自己該先把眼前這道題做對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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