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先把血壓守住

  孩子的血壓掉得並不算快,卻一直在往下走。

  腹痛、煩躁、口渴,體溫反而開始下降。和高永順當初一樣,看著像是退燒好轉,實際已經出現低血壓期的跡象。

  兒科醫生立刻調整補液,又讓護士按體重重新核算用量。

  姑媽守在床邊,聽見孩子喊渴,端起水杯就想餵。

  「先別讓他大口喝。」陸長青攔住她,「嘴唇可以潤,喝多少要記下來。」

  「他都渴成這樣了,連水也不讓喝?」

  「不是不讓,是不能一口氣灌進去。他現在的腎臟有沒有受影響還不知道,喝進去排不出來,反而更危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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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姑媽不懂這些,只知道孩子一直叫難受。她拿著蘸水的棉簽,一點點擦過乾裂的嘴唇,自己先紅了眼睛。

  小滿嫌棉簽硌嘴,偏過頭不肯配合。陸長青便把出入量記錄本遞給他,讓他每喝一次水就在上面畫一道槓。

  「畫滿十道,能見我媽嗎?」

  「不能亂畫。醫生說能見才算數。」

  孩子噘著嘴,到底把第一道槓畫得端端正正。姑媽看著那道歪斜的鉛筆印,背過身擦了擦眼睛。

  臨時觀察區沒有適合兒童的監護設備,護士只能守在床邊頻繁測量。血壓袖帶太大,兒科又專門從病房送來一套小號的。

  秦柏年和兒科主任輪流查看記錄。

  陸長青沒有因為提前判斷對了便插手下醫囑,只負責把病程變化、飲水和尿量及時報給兩人。孩子尿量開始減少時,兒科主任馬上放慢液體速度,同時觀察心肺情況。

  「目前還沒有肺水腫,但要每半小時聽一次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困難的不是補液或者不補液,而是在低血壓和腎臟負擔之間找到那個隨時變化的分寸。

  劉春梅在另一間觀察室聽不見醫生說什麼,只能看見護士不停進出。

  她幾次拔掉手上的針要去看孩子,都被攔了回來。最後,護士把孩子剛量過的體溫和血壓寫在紙上,隔一會兒遞給她一次,她才肯安靜躺下。

  「他小時候發燒,我抱一晚上就好了。」

  「這次怎麼連抱都不能抱?」

  沒人能回答這種問題。

  上午九點,孩子的血壓終於暫時穩定。

  尿量雖然減少,卻沒有完全停止,血鉀也還在正常範圍。兒科主任盯著記錄看了很久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暫時守住了。後面會不會進入少尿期,還得繼續看。」


  姑媽腿一軟,扶著床沿坐了下去。

  陸長青這才發現,自己後背的衣服也已經濕透。

  秦柏年遞給他一杯涼透的茶:「別擺出這副得勝的樣子。只守住一上午,後頭還長著呢。」

  「我沒覺得贏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對了。」秦柏年看了一眼病床,「治病最怕剛跨過一道坎,就當後面全是平路。」

  他剛準備去洗把臉,章老便帶著幾名聯合調查組成員來到觀察區。

  對方不是來表揚人的,而是來確認兒童病例為什麼能這麼早被發現。

  秦柏年將孩子的接觸史和連續檢查記錄遞過去:「如果只按第一輪尿檢,他會被當成普通發熱送回家。長青堅持記錄暴露時間,又提前安排複查,才看見指標往下走。」

  章老翻了幾頁:「這套連續觀察辦法,寫進臨時診療提醒。各地遇到有明確暴露的發熱病人,第一次結果正常也不能馬上排除。」

  一名外院醫生問:「每四小時複查,基層哪有這麼多試劑?」

  陸長青回答:「沒有條件全部複查,就先盯體溫、血壓和尿量。不是要求所有地方照搬附屬醫院,是告訴他們第一次正常不等於沒事。」

  章老點頭:「把這句話也寫進去。」

  陸長青看著那名工作人員當場落筆,心裡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感覺。

  他救的不只是眼前這個孩子。只要這張提醒能跟著協查電報發出去,其他地方就可能少放走一個處在早期的病人。

  下午,血清結果送達。

  流行性出血熱陽性。

  消息確認後,劉春梅反而不哭了。她坐在床上,目光發直,過了很久才問護士:「他的結果陽性,我的是不是也肯定了?」

  她自己的第二次血檢同樣出現異常,確診結果只差最後覆核。

  「你們治孩子吧,我不用那麼多藥。」

  護士聽得又氣又無奈:「藥不是一碗飯,不是你少吃一口就能勻給他。你要是再亂拔針,孩子好了還得反過來照顧你。」

  劉春梅低下頭,終於不再說這種話。

  傍晚,高永順進入了多尿期。

  尿量從幾乎沒有突然增加,妻子起初高興,半個小時便接滿一隻尿袋。護士卻比之前更加緊張,不斷補記出入量、複查電解質。

  「不是能尿就好了嗎?」

  「排得太多,水和鹽補不上,一樣會出問題。」

  高永順的妻子愣了愣,隨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。經歷了前幾天,她已經不再把某一個症狀變好當成徹底脫險。


  幾個病人的病程像前後相連的課本,每翻過一頁,都提醒後來的人別在同一個地方摔倒。

  晚上,沈青禾送飯過來,發現陸長青正趴在走廊窗台上抄文化課公式。

  「你還知道複習?」

  「答應沈老師要考八十分,不敢忘。」

  「少貧嘴。」她把飯盒遞過去,「考試還剩十二天。我爸讓我問你,物理哪部分最差,他晚上給你重新出題。」

  陸長青正要回答,值班室電話響了。

  保定方面找到了趙保林。

  他被送進當地縣醫院時已經出現大出血和急性腎衰,施工隊裡另有三個人發熱。

  更麻煩的是,趙保林清醒後說,那輛三輪車並不是帶他去看病。

  對方花五塊錢買走了他隨身攜帶的兩隻糧袋。

  糧袋裡裝著他從貨場分得的四十斤糧,準備拿回老家孝敬母親。

  買糧的人叫什麼、去了哪裡,他一概不知。

  電話那頭還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。趙保林只記得買糧人四十歲上下,騎一輛藍色三輪車,車把上綁著半截紅布,說話帶本地口音。五塊錢不是小數,他當時只顧著高興,連對方往哪個方向走都沒留意。

  保定已經在附近摸排,可車站周圍每天經過的三輪車太多,四十斤糧又早該被吃掉或者轉手。

  沈青禾聽完,剛剛放鬆一些的神色重新凝住。

  陸長青合上飯盒:「北京這邊穩下來,不代表事情結束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牆上那張越標越密的運輸圖。紅線從糧庫分向幾座城市,最末端還有幾個沒有圈住的空白。

  真正讓人不安的,從來不是已經躺在病床上的人。

  而是那些尚未被找到的人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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