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孩子不能等
六歲的孩子躺上檢查床以後,反而不哭了。
他燒得眼皮發沉,小手一直抓著姑媽的衣角,嘴裡反覆問:「我媽為什麼不過來?」
孩子小名叫小滿,瘦得腕骨都凸了出來。護士要給他抽血,他把手藏到身後,商量似的問:「扎完針,就能去找我媽嗎?」
沒人敢隨便答應。
陸長青蹲下來,把自己的聽診器塞到他手裡:「先借你聽聽,看看這裡頭有沒有小火車。等檢查做完,我替你問醫生。」
小滿半信半疑地把聽診器貼到胸口,注意力總算從針頭上挪開。針扎進去時,他疼得肩膀一縮,愣是沒哭,只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我都上學了。」
隔著一道玻璃門,劉春梅已經哭得站不住。
「是我害了他。」
「那天沒人替我看孩子,我想著後廚又不是車間,帶他坐一會兒能有什麼事……」
🌶️sto9.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
護士勸她先回床上,她卻怎麼也不肯離開。直到陸長青告訴她,孩子能不能平穩度過最初幾天,需要她把當天發生的事情全部說清楚,她才勉強忍住哭。
孩子在糧櫃旁待了近五個小時。
中間有一隻麻袋漏糧,劉春梅和同事搬動時揚起很大一片灰。孩子嫌嗆,跑出去喝過一次水,回來以後便趴在另一隻糧袋上睡著了。
「他有沒有摸過鼠糞,或者拿地上的糧玩?」
劉春梅臉色更白:「我看見他用糧粒擺小人,還罵了他兩句,讓他掃回去。」
這些細節,她之前一個字也沒提。
不是故意害人,而是害怕承認以後,孩子也會被帶走。可少說的每一句話,都讓醫生更晚知道孩子真正經歷過什麼。
秦柏年沒有責罵她,只讓護士把暴露時間重新記進病歷。
「現在追究你為什麼瞞沒有意義。接下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,別再替醫生判斷哪句話有用。」
劉春梅用力點頭,忽然又想起,那天孩子吃飯前只在水龍頭底下沖了沖手,晚上回家還把口袋裡幾粒糧掏出來餵了雞。護士一件件記下,連雞籠的位置也寫了進去,準備交給防疫人員處理。
她越說越害怕:「是不是碰一下就一定會得?」
「不是。」陸長青道,「現在問清楚,是為了不漏掉可能,不是給你定罪。」
劉春梅抹了把臉。直到這時,她才肯把當天每一個想得起來的細節全部往外倒。
孩子的第一輪尿檢暫時正常,血小板也沒有明顯降低。
姑媽聽見後鬆了口氣:「是不是說明他沒得?」
「只能說明現在沒查出異常。」陸長青摸了摸孩子的額頭,「他的發熱才剛開始,接觸又很明確,至少要連續複查。」
兒科會診很快趕到。
孩子體重輕,對失水、補液和電解質變化的承受能力都比成年人差。成人的治療經驗不能照搬,所有用藥和液體都要重新計算。
值班兒科醫生看過目前結果,主張先退熱觀察。另一名傳染科醫生則擔心病程發展太快,希望立即轉去傳染病院。
可傳染病院的兒童監護條件有限,路上也有風險。
幾個人一時拿不定主意。
陸長青沒有搶著下結論,而是將高永順、鄭建設幾人的早期記錄拿出來:「他們最早出現異常的不是高燒本身,而是尿量、血壓和血小板的連續變化。孩子可以先留在這裡,每四小時複查一次重點指標。一旦出現趨勢,再決定轉不轉。」
兒科醫生看完記錄,同意在急診臨時觀察十二小時。
床位又成了問題。
治療室只剩劉秀琴旁邊一張摺疊床。她得知新送來的是個孩子,主動把靠近暖氣的位置讓了出來,自己挪到門邊。
「我這把年紀凍一點沒事,小孩燒著,別再吹風。」
護士替她多加了一床毯子。
沈青禾站在門外,看著孩子瘦小的身影,半天沒說話。
陸長青以為她又在擔心劉秀琴,正想安慰,她卻忽然問道:「上一世……你找到我的時候,我是不是也在醫院裡躺過很久?」
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那個所謂的夢。
陸長青心口一緊:「姐姐只說你病了。我趕到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」
沈青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:「所以你現在看見病人,總像怕晚一步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?」
「這種話說出來,換成誰都會覺得我是瘋子。我怕你不信,也怕你信了以後,每天都活在一場還沒發生的死亡里。」
沈青禾沒有說自己信不信,只輕聲道:「以後別一個人憋著。你忽然變成現在這樣,我總得慢慢知道原因。」
她仍沒有完全接受重生這種超出常理的事,卻第一次願意走近那道陸長青一直不敢揭開的傷口。
「我沒辦法一下子把你的話都當真。」她又補了一句,「可你這些天做的事,我都看見了。」
陸長青點點頭,沒有趁機逼她承諾什麼。
信任不是一句「上一世」就能換來的。她願意多看一天,他便踏踏實實做給她看一天。
凌晨兩點,孩子的第二次檢查送了回來。
血小板開始下降,尿液中也出現了少量蛋白。數值變化不大,卻與陸長青擔心的方向一致。
秦柏年立即通知兒科和傳染科聯合管理。
劉春梅隔著門聽見結果,整個人軟倒在地。她拍著玻璃,一遍遍求醫生先救孩子,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。
孩子被哭聲驚醒,迷迷糊糊看向母親所在的方向。
「媽媽,我沒把糧撒地上。」
「你別生氣。」
劉春梅捂住嘴,哭得發不出聲音。
陸長青沒有向她保證一定能治好,只把孩子目前的情況說明白:「發現得比你早,也比高永順早。我們知道他什麼時候接觸、什麼時候開始發燒,這就是現在最大的機會。」
孩子的病床旁很快掛起單獨的出入量記錄表。
姑媽守在旁邊,每喝一口水、排一次尿都記下來。劉春梅則被護士扶回自己的觀察床,只能隔著兩道門等消息。
天快亮時,血清樣本送了出去。
結果最快也要到下午。
陸長青剛在值班室坐下,兒科護士忽然跑來:「孩子開始喊肚子疼,血壓也比剛才低了。」
他抓起聽診器衝出去。
走廊另一頭,兒科醫生已經推著急救車趕來,護士邊跑邊拆新的輸液管。劉春梅聽見動靜,又從床上坐起,卻被同病房的人死死按住肩膀。
所有人都動了起來,沒有人再提那份還沒送回來的化驗單。
這一次,病程沒有給他們等化驗結果的時間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