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最小的疑似病人
天亮以後,市里正式成立了聯合調查組。
醫院、防疫站、鐵路、糧食和街道各派一人參加。秦柏年負責臨床救治,吳科長負責追查糧食流向,陸長青則被安排整理病例與暴露記錄。
這個位置沒有職務,也不算正式編制,甚至連一張單獨的辦公桌都沒有。
但各地回來的病例資料,必須先經過他和梁國棟整理,再送到專家組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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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國棟抱著一摞表格,半開玩笑地說:「考第一的時候,我還想著進來以後跟你爭一爭。現在好了,手術刀沒摸到,先陪你填了幾百張表。」
「後悔了?」
「後悔也晚了。」梁國棟抽出一張錯漏的記錄,「至少下回衛生院再遇到病人,我知道先問他從哪兒來、幹過什麼,不會只盯著哪裡疼。」
兩個人把北京現有病例按發病時間排開,又將天津、石家莊、保定傳回的疑似病例標上地圖。
很多線索暫時連不上。
有人只記得在一家食堂吃過飯,有人接觸過糧食卻一直沒有發病,還有幾個發熱病人最後證實只是普通感冒。陸長青沒有為了讓圖看起來漂亮便強行把他們劃到一條線上。
能確定的寫確定,不能確定的留空。
那名白髮防疫專家看過以後,在會上說道:「這份圖先作為各地排查參考。畫圖的人留下,後續每天更新。」
有人這才問:「哪位同志負責的?」
秦柏年朝牆邊抬了抬下巴:「陸長青,急診進修人員。」
十幾道目光同時落過來。
陸長青沒有站起來說什麼,只低頭繼續核對手裡的數據。上一世他聽過的掌聲足夠多,這一世真正缺的不是一句誇獎,而是一條能讓他留下來的路。
會後,老人把自己的工作證遞給他看了一眼,姓章,是市防疫部門的顧問。
「你能認出病例,是臨床眼力;能把不確定的地方空下來,才說明你知道分寸。以後每天的病例碰頭會,你跟秦主任一起來。」
陸長青接過第二天的會議通知,認真道了聲謝。
他沒有因為多了一張旁聽證便成為專家,可至少從今天開始,他不必再站在會議室門外,等別人決定自己發現的問題。
會上很快作出決定:七號糧庫同批糧食停止流通;三地按照統一表格追查直接接觸者;北京已經售出的散糧不搞大規模集中檢查,由街道登記、醫院設立專門分診窗口。
這些措施只能把危險圈起來,還遠遠談不上結束。
高永順卻在這天出現了轉機。
上午查房時,他的尿袋裡終於多出一點淺黃色液體。只有幾十毫升,高永順的妻子卻盯著看了半天,像看見什麼寶貝一樣,跑到走廊里喊護士。
複查結果顯示,他的腎功能仍舊很差,但已經有了從少尿期往後過渡的跡象。
秦柏年提醒道:「開始排尿不等於好了。後面可能出現大量排尿,水和電解質一樣會失控,還得繼續守。」
高永順妻子連連點頭,這一次卻終於敢問:「等他好了,還能不能開車?」
「先想怎麼出院,再想車。」
她笑著抹了把眼淚,從包里拿出六個雞蛋,非要塞給陸長青。
「家裡沒別的。這是孩子奶奶讓我帶來的,你收下。」
「留給高師傅恢復身體。」
「他現在也吃不了!」
兩個人推來推去,最後護士長把雞蛋收進病區公用櫃,說等幾個病人都能吃東西了,一人分一個。高永順妻子這才作罷。
這點喜氣很快傳遍臨時觀察區。
鄭建設隔著門嚷嚷:「給我留一個,我肯定比老高先啃得動!」
馬順意識清醒了一些,也費力抬了抬手。
沒有誰真正脫險,可病房裡第一次不再只有哭聲。
傍晚,沈懷山和周蘭芝一起來了醫院。
周蘭芝帶著兩床乾淨被褥和一飯盒肉,見到女兒先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
「你們那間小耳房又冷又潮,最近還天天往醫院跑。收拾東西回家住,至少有人給你們做口熱飯。」
沈青禾沒有立即答應,而是看向陸長青。
陸長青知道這已經是岳母能說出的最大讓步。換成剛回北京時,她連門都不願意讓自己進。
「嬸,等這邊穩定一些,我們回去吃飯。住就先不搬了,秦老把房子租給我們,不好說走就走。」
周蘭芝臉上的熱乎勁淡了點:「你倒是挺有骨氣。」
「不是跟您賭氣。」陸長青笑道,「青禾剛把小屋收拾出家的樣子,我捨不得搬。」
沈青禾低下頭,嘴角卻沒壓住。
沈懷山一直沒有說話,臨走前才將一份報紙折好遞給陸長青。上面登著業餘醫療專業文化加試的通知,考試時間和科目都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「資格拿到了,不代表考得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抽空看書。治病是本事,把本事變成別人承認的資格,也是本事。」
陸長青翻到報紙背面,發現幾道常考的物理題旁邊寫滿了解題步驟,字跡正是沈懷山的。
「這些是您寫的?」
「閒著隨手算的。」沈懷山把目光移開,「看不懂就問青禾,別來煩我。」
周蘭芝在旁邊拆台:「昨晚戴著老花鏡算到十二點,也叫隨手?」
沈懷山臉色一沉,轉身便往外走。沈青禾忍著笑,直到父親下了樓才敢出聲。
沈懷山依舊沒有叫他女婿,語氣卻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拒人千里。
夫妻倆送走父母,坐在樓梯口分吃那盒肉。
沈青禾夾了一塊肥的放進陸長青飯盒:「我媽嘴上厲害,昨天聽說你們缺被褥,回家拆洗到半夜。」
「那我下次見她,少頂兩句。」
「你還想頂她?」
「不敢。丈母娘和數學老師,我現在一個也得罪不起。」
沈青禾沒忍住笑了,抬腳輕輕踢了他一下。
陸長青正要趁機握她的手,觀察區里突然傳來一陣孩子的哭聲。
劉春梅的姑姐抱著一個六歲男孩衝進來,急得連話都說不完整。
孩子正是劉春梅的兒子。
下午測溫時,他還一切正常。傍晚卻突然燒到三十九度五,一直喊頭疼、眼睛疼。
劉春梅隔著觀察室玻璃看見兒子,整個人瞬間崩潰,不顧護士阻攔便往門口撲。
「不是說他沒有碰過糧食嗎?不是說跟我住一起不會傳嗎?」
陸長青趕緊讓護士先帶孩子檢查:「你再想清楚,他到底有沒有去過託兒所糧櫃?」
劉春梅哭得渾身發抖,過了許久才想起一件被她刻意瞞下的事。
分裝糧食那天,她沒人照看孩子,曾把兒子帶到託兒所後廚。
她忙著幹活時,孩子就在糧櫃旁邊玩,還爬到麻袋上睡了一個下午。
陸長青看向那張剛畫滿紅圈的地圖。
這一次躺到檢查床上的,是他們找到的第一個孩子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