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糧庫少報了三輛車

  兩個小時的覺,陸長青只睡了一個半小時。

  剩下半個小時,他被沈青禾按在桌邊做了六道數學題,錯了四道。

  「陸大專家,你連這個都能算錯?」

  「我腦子裡現在全是尿量、血鉀和糧袋,哪還放得下兩條直線。」

  「不會就是不會,少給自己找藉口。」

  沈青禾嘴上嫌棄,還是把錯題重新講了一遍。陸長青聽到一半,忽然在紙上寫下四個數字。

  沈青禾低頭看了看:「這不是題里的數。」

  「是高永順說過的司機人數。」

  最初問病史時,高永順說自己和另外三名司機、兩名裝卸工在紅山糧庫住過兩晚。可紅山糧庫後來發來的協查里,只提到高永順這一輛車和兩名生病的裝卸工,從沒解釋另外三名司機去了哪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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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長青放下鉛筆:「不是少了幾個人,是少了三輛車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一眼,剛剛生出的困意全沒了。

  趕回醫院後,陸長青沒有立即驚動紅山糧庫,而是先去找高永順。

  高永順剛做完透析,虛弱得說幾句話便要停下來喘氣。聽見「另外三輛車」,他努力回憶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們不是一個車隊,都是臨時拼的活。老胡去天津,大軍好像去石家莊,還有一輛掛著外地牌子,司機姓馮。」

  「他們裝的也是同一個倉庫的糧?」

  「都從七號庫裝。我的車最後走,裝得最少。」

  「每輛大概多少?」

  「老胡那輛掛斗車,少說五百袋。」

  高永順妻子在旁邊聽見,忽然想起丈夫每次交車前都會把過磅單塞在駕駛座下面,等貨款結清才統一上交。

  那輛車現在還封在貨運站。吳科長沒有讓人私自撬門,而是聯繫貨運站、派出所和防疫人員一起到場,三方簽字後才打開駕駛室。

  高永順說完便咳起來,妻子心疼得想趕人。陸長青沒有繼續追問,只請她以後想起任何細節都記在紙上。

  吳科長聽完,第一反應便是重新核對糧庫回電。

  紅山方面寫得很謹慎,只承認「涉事車輛運出三百袋糧」,從頭到尾沒有說明七號庫同期是否還有其他車輛出庫。

  「這幫人跟咱們玩字眼。」吳科長氣得將電報拍在桌上,「問一車,他就答一車,生怕多說一句把糧庫封了。」

  秦柏年卻攔住他:「先找證據。對方一句司機記錯了,就能把電話掛掉。」


  貨運站從高永順被封存的駕駛室里找到一本行車記錄。最後一頁夾著四張過磅單,編號連續,日期和紅山糧庫裝車時間完全一致。

  四輛車,總計裝糧一千二百八十袋。

  過磅單背面還有幾個用鉛筆記下的電話號碼,是司機們約定路上互相照應留下的。第一個電話打到天津,對方說老胡已經兩天沒回車隊;第二個號碼屬於石家莊一家招待所,大軍曾在那裡住過一晚,離開時同樣發著高燒。

  這不再只是高永順病床上的一段模糊回憶。

  其中只有高永順這輛車進了北京。另三輛分別開往天津、石家莊和保定,具體卸貨地址寫得很潦草,只能辨認出廠名的一兩個字。

  證據擺齊後,市防疫部門直接接通了紅山糧庫的電話。

  糧庫主任最初仍不肯承認:「每天進出的車那麼多,我們不可能記住每一輛。北京發現的是一車糧,為什麼要停整個糧庫?」

  吳科長報出四張過磅單的編號。

  電話那頭頓時沒了聲音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糧庫主任才低聲解釋:「今年糧食調撥任務重。七號庫一停,周圍幾個縣都得斷供應。現在只是懷疑,我們不敢隨便把事情鬧大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就少報三輛車?」

  「我也是為了完成任務!」

  「死掉的裝卸工,也是任務?」

  吳科長一句話堵得對方半天沒開口。

  電話重新轉到紅山當地防疫部門。

  對方當場決定封閉七號庫,追回尚未使用的同批糧食,並對全部職工重新測溫登記。糧庫主任是否存在瞞報,則交由上級調查。

  這算是一場遲來的勝利。

  封庫通知傳下去後,不少工人卻慌了。有人擔心這個月工資沒著落,有人怕自己被當成傳染源,登記時故意把進過七號庫的日期往前說。

  當地防疫人員只能一邊查考勤,一邊解釋封的是倉庫,不是把工人關起來。糧庫也被要求照常發放基本工資,生病人員的治療費用先由單位墊付。

  沒有這些安排,一紙停工命令看似痛快,真正執行時仍可能處處漏風。

  可那三輛車已經離開十多天。天津、石家莊和保定的糧食去了哪些單位,沒有任何一方能立刻說清楚。

  協查電報一封封發出,地圖也從北京一座城市鋪到了周邊三地。

  晚上,劉秀琴的第一輪化驗結果出來了。

  尿蛋白弱陽性,血小板處於正常值下沿,還不到確診標準。醫生決定繼續觀察,十二小時後複查。


  沈青禾得到消息,先鬆了口氣,隨後又想起「弱陽性」三個字,心始終沒能徹底放下。

  「我去看看她。」

  陸長青攔住她:「隔著門看看可以,別進觀察區。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有人陪著哭,是把接觸經過再想清楚。」

  劉秀琴躺在摺疊床上,燒得嘴唇乾裂,還在反覆念叨那半斤散糧。

  那天她把糧拿回家以後,婆婆嫌落過地,只淘洗了一遍便餵了雞。裝糧的小簸箕和縫紉機都還在家裡,兩個孩子也碰過。

  防疫站只能再派人去劉家封存物品、給全家登記。

  那半斤糧已經餵了雞。防疫人員趕到時,婆婆捨不得把兩隻下蛋的母雞交出去,抱著雞籠坐在院裡不肯動。

  直到工會答應按市價補償,她才紅著眼把雞籠鬆開。旁人看著覺得她固執,只有她自己知道,兩隻母雞是孫子每天唯一能吃上的葷腥。

  劉秀琴隔著門看見沈青禾,眼淚一下掉了下來:「我就想掙八毛錢,怎麼把一家人都搭進去了?」

  沈青禾沒有說「不會有事」。這幾天她已經明白,有些安慰說得太滿,反而像騙人。

  「東西已經找到了,孩子現在沒有發燒。你把病養好,別再替沒發生的事嚇自己。」

  劉秀琴慢慢點頭,閉上眼不再說話。

  凌晨,保定方面終於回電。

  趙保林去的施工隊找到了,工地卻已經放假。二十多名臨時工各自散開,有人回鄉,有人轉往別處。

  趙保林當天被一個騎三輪車的人帶走,去向仍舊不明。

  同一份回電還帶來另一個消息。

  紅山糧庫少報的那輛保定貨車,卸下的不是幾百袋。

  其中一部分糧食又在當地中轉,換了包裝,分往下面六個縣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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