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八毛錢的零活

  劉姐名叫劉秀琴,就住在藥廠家屬院。

  

  沈青禾趕到時,屋裡門窗關得嚴嚴實實。劉秀琴裹著兩床棉被躺在炕上,婆婆正端著一碗薑湯往她嘴裡灌。

  「出身汗就好了。現在醫院亂得很,沒病也得嚇出病來。」

  何醫生伸手摸了摸劉秀琴的額頭,臉色頓時變了:「體溫計呢?」

  「家裡哪有那個東西。」

  劉秀琴睜開眼,看見沈青禾,第一句話卻是:「我今天不是故意曠工。昨晚頭疼得厲害,實在起不來。」

  「沒人追究你曠工。」沈青禾坐到炕邊,「你先說門市部分糧那天,到底做了什麼。」

  原來和平街門市部的最後兩隻麻袋破口太大,售貨員怕繼續漏糧,便找住在後院的劉秀琴幫忙。她帶著家裡的縫紉機過去,用廢舊布料縫出小袋,再將散糧一鏟鏟裝進去。

  門市部給了她八毛錢,還讓她帶走半斤撒在地上的糧食。

  「我想著不耽誤上班,晚上幹完就算了。」劉秀琴聲音發虛,「那屋裡灰是大了點,鼻子裡全是土腥味。可誰能想到會得病?」

  婆婆聽到這裡,手裡的薑湯差點掉在地上:「真是那個病?她男人還在外地,兩個孩子怎麼辦?」

  「現在還不能確定。」何醫生打開藥箱,「先量體溫,再去醫院檢查。」

  體溫四十度。

  劉秀琴一聽要住院,掙扎著坐起來:「不行,我不能去。家裡就我一個掙工資的,我住進去一天,獎金、出勤全沒了。」

  「你替人干一晚零活,只掙八毛。」沈青禾看著她燒紅的臉,又氣又心疼,「真拖成重症,八十塊都未必換得回來。」

  劉秀琴低下頭,小聲道:「八毛也能買兩斤多白菜。」

  這一句話,讓屋裡的人全都安靜了。

  她不是不知道害怕,只是日子裡每一分錢都有去處。若不是糧食出事,這八毛錢本來會變成一家人飯桌上的菜。

  藥廠工會很快派車過來,承諾隔離檢查期間照常算出勤,兩個孩子暫由家屬院幫忙照看。劉秀琴這才肯穿上衣服。

  工會幹部原本還想追問她為什麼私下接零活,何醫生當場攔住:「她現在是需要檢查的病人,不是站在車間大會上作檢討的人。其他事情等身體好了再談。」

  劉秀琴聽見後,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半天。她最怕的除了生病,就是廠里認為她給單位惹了麻煩。那份臨時出勤證明被她折好塞進貼身口袋,比八毛錢還看得緊。

  臨出門時,她還惦記著灶台上的半盆面:「媽,晚上少放點油。柜子里的雞蛋留給小寶,別全煮了。」


  婆婆背過身去,不耐煩地揮手:「趕緊看病去,家裡餓不死。」

  車門關上以後,老人卻扶著門框哭了起來。

  附屬醫院已經沒有正式觀察床。

  秦柏年只能讓人在急診治療室加一張摺疊床,先給劉秀琴採血、驗尿。陸長青問完接觸經過,又檢查她的眼結膜和皮膚,沒有發現明顯出血點。

  「除了頭疼,還有哪裡疼?」

  「腰酸。可我踩了一晚上縫紉機,第二天腰就不舒服,也不知道算不算。」

  每一個症狀都有別的解釋,可放在她的暴露經歷後面,誰也不敢大意。

  陸長青沒有為了證明自己判斷準確,便把所有不適都往出血熱上套。他讓何醫生把劉秀琴最近的月經情況、既往腎病和用藥一併記下,又請傳染科會診。

  秦柏年看過記錄後點了點頭:「懷疑一種病,不等於眼裡只能剩下一種病。越是出現聚集病例,越容易把普通發熱也硬塞進去。」

  沈青禾站在門外,反覆回想自己這兩天有沒有與劉秀琴共用過杯子、毛巾。陸長青出來時,她立刻問:「我前天還跟她一起整理記錄,會不會……」

  「普通一起工作不會傳上。你沒有碰過那些糧,也沒去過門市部。」

  「可她回來以後,把外套放在我旁邊。」

  「風險不能說絕對沒有,但遠沒有她直接分裝糧食高。你先登記,不要自己給自己判病。」

  陸長青沒有用一句「放心」敷衍她,而是把風險高低說清楚。

  沈青禾點了點頭,仍舊沒有完全放鬆:「我不怕自己生病。我怕真有事,反過來拖累你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我的拖累。」

  陸長青握住她冰涼的手:「青禾,我救別人,不是為了讓你遇到事情連害怕都不敢說。」

  沈青禾眼圈微紅,卻故意抽回手:「醫院裡這麼多人看著,別動手動腳。」

  「那回家再牽。」

  「你先有本事回家再說。」

  她這句話剛落,護士便從透析室出來,說高永順醒了。

  高永順這次醒來,神志比前幾次清楚。血鉀已經降到相對安全的範圍,呼吸也平穩了些。妻子趴在床邊笑著掉淚,他卻費力抬起手,指了指陸長青。

  「小大夫……我那天推了你。」

  「等你好了,給我道歉也不遲。」

  「我還能好嗎?」

  病房裡沒人敢接這句話。

  陸長青看著床尾仍然沒有起色的尿量記錄:「現在只能說,你熬過了今天。後面的關,一道也不能省。」

  高永順扯了扯嘴角:「那就明天再問。」

  這不是痊癒,卻是幾天以來第一點真正的好消息。

  秦柏年給陸長青排了四個小時休息,讓他無論如何回去洗澡睡覺。沈青禾拿著報名證,與他一起走出醫院。

  外面天已經黑透,風一吹,兩個人才發現身上全是醫院裡的藥水味。

  回到小耳房,沈青禾燒好熱水,又把舊課本擺到桌上。

  「先洗澡,吃飯,然後睡兩個小時。」

  「不是四個小時?」

  「剩下兩個小時補數學。十七天後考試,你別以為報上名就完了。」

  陸長青望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,忽然笑了:「沈老師,你這獎勵是不是越來越難拿了?」

  「不想要可以不考。」

  「考。」

  陸長青洗完澡出來,頭髮還在滴水,坐到桌邊便開始做題。第一道只寫了兩行,鉛筆便停在紙上,人也靠著牆睡著了。

  沈青禾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,終究沒把他叫醒。

  她輕輕抽走鉛筆,把寫錯的地方用紅筆圈出來,又將被子搭到他肩上。陸長青睡得不安穩,手指碰到她的手腕,下意識抓住不放。

  沈青禾試著抽了兩次沒抽開,只能在旁邊坐下。

  這個突然變得陌生又可靠的丈夫,她仍有許多地方看不懂。可至少此刻,陸長青抓住她的動作,沒有半點算計,只像一個終於找到歸處的人。

  她沒有再動,任由他握著。

  陸長青被飯香叫醒,熱飯剛端上桌,院門卻被人敲響。

  來的是防疫站的小幹事。他跑得滿頭是汗,遞來石家莊方面的協查回復。

  趙保林找到了。

  他沒有回家,而是半路在一家小診所輸液。退燒後,他又跟著施工隊坐車去了保定。

  小診所只記得施工隊的姓氏,沒人知道他們具體去了哪個工地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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