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兩個倒計時

  向陽託兒所暫時只停一天課。

  防疫站沒有要求所有孩子住院,也沒有把整片街道封起來,只封閉糧櫃和午睡室,對接觸過糧袋的炊事員、保育員逐一登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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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樣的安排已經足夠克制,家長仍舊炸了鍋。

  有人一大早抱著孩子堵在門口,要求託兒所退還伙食費;有人拿著飯盒,要負責人把剩下的糧食交出來當證據。兩個孩子被大人的哭喊嚇到,也跟著哇哇大哭。

  最麻煩的是,失蹤的劉春梅還沒找到。

  她既是接觸最深的人之一,又帶走了自己的孩子。街坊越找不到人,越認定她已經發病,甚至有人傳她故意躲起來傳播瘟疫。

  更讓人擔心的是,她離開前曾把自己負責的糧櫃鑰匙交給同事,說裡面有兩袋開了口的糧,讓大家先用完再拆新的。那名同事因為害怕,已經把鑰匙扔進院裡的水溝,誰也不肯再靠近糧櫃。

  託兒所只好臨時從外面買窩頭給孩子吃。幾個不知情的孩子還趴在窗邊問,為什麼今天沒有劉阿姨蒸的米飯。

  吳科長趕到醫院時,臉黑得像鍋底:「再找不到她,謠言都快把人編死了。」

  「她請假時說回娘家,說明本來就打算離開幾天。」陸長青翻看託兒所的考勤記錄,「除了娘家,她在北京還有沒有能住的親戚?」

  「問過街道,只登記了丈夫和娘家。」

  「同事呢?她帶著孩子走,總得借車、買票或者托人照看東西。」

  吳科長讓人把尋人範圍從戶籍關係改到工作關係。有人回憶她最近替丈夫領過一封信,有人說她每月都給鄉下婆婆寄錢。零碎消息互相矛盾,卻比對著一張戶口卡乾等有用。

  託兒所把與劉春梅關係最好的保育員叫來。對方起初只說不知道,被追問幾次後,才想起劉春梅離開前借過一輛自行車。

  「她說豐臺那邊有個大姑姐,孩子姥姥家住不開,可能去那兒了。」

  線索終於有了方向。

  派出所按丈夫的工作檔案查到姐姐住址。一個多小時後,劉春梅在豐臺一處平房裡被找到。

  她確實發著燒,臉頸發紅,眼睛也有明顯充血。聽見防疫人員要帶她去醫院,她死死抱住門框,怎麼也不肯走。

  「我就是著涼!你們把我帶走,託兒所還能讓我回去上班嗎?我兒子以後上學,別人不得指著他說他媽有傳染病?」

  她六歲的兒子躲在床角,哭著拽住母親衣服。

  防疫人員怕刺激她,不敢硬拉。最後還是陸長青通過電話勸了十多分鐘。


  「你怕的這些事,不去醫院也不會消失。真是普通感冒,檢查結果能替你說話;如果不是,你留在家裡拖到出血、少尿,孩子連找誰救你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很久,才傳來劉春梅的哭聲。

  「那我兒子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先讓親屬照顧,防疫站給他登記觀察。只要沒有直接接觸糧櫃和鼠糞,不會因為跟你睡一間屋就被當成病人。」

  劉春梅終於鬆開門框。

  下午,她被送進附屬醫院。檢查結果沒有給任何人僥倖:尿蛋白異常,血小板下降,又是一名高度疑似病例。

  好在她仍處在發熱早期,血壓暫時穩定。

  兒子暫時留在姑媽家,每天由街道醫生上門量體溫。劉春梅進觀察區前,隔著窗戶看了孩子很久,反覆叮囑他晚上別踢被子。

  「媽媽什麼時候回來?」

  「等大夫說我沒事。」

  她沒敢許諾具體日子。直到孩子被姑媽牽走,她才轉過身,把手伸給護士測血壓。

  秦柏年把她安排進臨時觀察區,醫院最後兩張空床只剩下一張。

  同一時間,高永順的腹膜透析仍在繼續。血鉀暫時沒有進一步升高,但尿量依舊接近於零。借調的透析液已經在路上,透析機什麼時候能空出來,卻沒人敢保證。

  一邊是不斷增加的接觸者,一邊是逐漸見底的床位和物資。

  陸長青剛核完劉春梅的病史,賀組長便從招生辦公室打來電話。

  柳河縣的核驗電報到了。

  電報只證明他曾在柳河公社學校就讀,卻沒有寫明相當於哪一級文化程度。招生組認為材料不完整,要求四十八小時內補充原學校撤併後的檔案去向,否則「待核」報名表自動作廢。

  梁國棟在旁邊聽見,忍不住替他著急:「你忙了這麼多天,好不容易才報上名。要不跟秦主任請兩天假,親自回東北?」

  「來迴路上都不止兩天。」

  陸長青揉了揉發酸的眼睛。

  這是另一個倒計時。

  一個關係到病人的命,一個關係到他這一世能不能提前二十年走上正路。哪邊都不能當成小事,可他不可能把自己掰成兩個人。

  秦柏年得知後,沒有勸他放棄考試,也沒有準他扔下病房回東北。

  「醫生不是不能有自己的事。但越到這種時候,越要分清哪些事必須親手做,哪些事可以託付別人。凡事都覺得離了自己不行,不叫負責,叫自大。」

  這句話像是在訓他,也像是在提醒他學會相信身邊的人。


  晚上,沈青禾聽完情況,沒有替他做決定,只問:「檔案最後可能在哪裡?」

  「原來的學校併到縣二中了。可我那一屆的老師有的退休,有的調走,教育部門未必查得到。」

  「你姐姐呢?」

  陸長青怔了一下。

  姐姐陸秋蘭嫁到鄰縣以後,二叔一家一直說她日子過得不好,讓他少去添麻煩。上一世他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,姐姐其實多次回村找過他,只是陸家從中攔著,兩個人才漸漸斷了聯繫。

  「她以前跟我上過同一所學校,也認識我的班主任。」

  「那就給她發電報。」

  沈青禾取出紙筆:「你把學校、老師和需要補的內容寫清楚。我明早先去郵電局,再請藥廠發正式查詢。你留在醫院,別兩邊都亂。」

  她還列了三份收報地址:陸秋蘭家所在的生產隊、柳河縣教育局,以及撤併後的縣二中。哪一處先收到,就由哪一處先去找檔案。私人電報不能代替正式核驗,卻能提醒那邊別讓公函壓在桌上沒人管。

  陸長青看著她:「你不怕辦不成?」

  「怕。但怕也得一件件辦。」

  她低頭寫了幾行,又補充道:「我幫你不是因為已經相信你什麼都能做到。正相反,我知道你也會被難住,所以才不能讓你一個人扛。」

  陸長青沉默片刻,將她凍涼的手握進掌心。

  夫妻倆還沒把電報內容寫完,急診室的門突然被人撞開。

  紅星小學的一名年輕女老師扶著牆走進來,臉燒得通紅。

  她手裡攥著一張名單,喘了幾口氣才說道:「我想起來了……那天馬師傅掃糧倉,我進去幫他縫過麻袋。」

  「名單里,沒有我的名字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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