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醫院只有一台機器
透析機被占用的消息,讓搶救室安靜了一瞬。
機器上的病人同樣是急性腎衰,治療才進行一半,不可能為了高永順強行停下。聯繫其他醫院需要時間,而高永順的血壓和心臟情況,根本經不起長途轉運。
高永順的妻子聽不懂那些醫學名詞,只抓住了一句「沒有機器」。
「是不是有錢也用不上?大夫,我可以回去借,砸鍋賣鐵都行!」
秦柏年按住她遞來的存摺:「現在不是錢的問題。機器沒有空位,我們就先用別的辦法給他爭時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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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讓人請腎內科會診,同時準備腹膜透析需要的器械。
梁國棟低聲問道:「腹膜透析能撐住嗎?」
「不是最理想,但比等著血鉀繼續升高強。」陸長青盯著心電圖,「先糾正高血鉀和酸中毒,再利用腹膜清除代謝廢物。能不能撐到機器空出來,要看他接下來的反應。」
值班的年輕醫生這次沒有反駁,只將心電圖遞給秦柏年確認。
秦柏年迅速下達臨時處理醫囑,又讓護士每隔一段時間複查血鉀。他沒有照搬陸長青的話,也沒有因為對方只是進修人員便故意忽略,而是把每一步都交給相應科室覆核。
陸長青站在旁邊,反而更加清楚自己現在缺的是什麼。
上一世的經驗能讓他提前看見危險,卻不能憑空變出機器、藥品和人手。真正的醫療從來不是一個人喊出病名,其他人便圍著他鼓掌。病人能不能活下來,靠的是整家醫院把有限的條件一點點接起來。
腎內科醫生趕到後,重新檢查高永順,認同了暫時進行腹膜透析的方案。
可器械送來時,又發現透析液只剩下兩組。
「庫房昨晚盤點過,新的還在運輸途中。」護士長說,「兩組最多只能先做幾個交換。」
秦柏年給器械科打電話,請他們向兄弟醫院借調,同時讓藥劑科按規範準備備用液體。
電話一通接一通,走廊里來回都是腳步聲。
器械科說外借物資必須有院領導簽字。秦柏年讓人把申請表送來,當場簽完,又請院辦聯繫最近的兩家醫院。
「規矩不是拿來擋病人的,但越是著急,手續越得留下。」他將申請存根交給護士長,「今天借走多少,明天從哪裡補,都寫清楚。否則下一次再缺東西,誰也說不明白。」
陸長青看在眼裡。秦柏年能替他擋住質疑,不是因為脾氣強硬,而是每一步都讓別人找得到依據。這也是他現在最需要補上的本事。
高永順的妻子坐在門外,一遍遍摩挲那張貨運單。丈夫冒著風雪跑一趟車,只想給女兒交學費,誰也沒想到最後會躺在這裡,等一台輪不到自己的機器。
「嫂子,需要你簽字。」護士將治療同意書遞過去。
女人拿著筆,手抖得寫不出完整的名字:「這個也有危險,是不是?」
「有。」陸長青蹲在她面前,「感染、出血、液體進出不暢,都可能發生。但如果什麼都不做,他的心臟隨時會停。我們不會騙你說一定能好,只能告訴你,現在還有路。」
女人閉上眼,最後用力按下手印。
治療開始以後,第一袋液體進入得並不順利。
高永順腹部脹痛,導管回流也很慢。護士不斷調整體位,腎內科醫生守在床邊檢查。直到近一個小時後,混著少量血色的液體才緩緩流出。
所有人剛鬆一口氣,隔壁的鄭建設又開始嘔吐。
高永順妻子聽見動靜,下意識想衝進去,被護士攔住後急得直跺腳。陸長青讓她繼續記錄進入和流出的液體,她卻盯著表格問:「我寫這些真有用,還是你們怕我添亂,隨便給我找點事?」
「差一碗水,對普通人不算什麼,對他現在的腎可能就是負擔。你記下的每個數,醫生調整治療都要看。」
女人這才把紙壓在膝蓋上,重新認真寫起來。她不再只是等消息,也第一次覺得自己還能替丈夫做一點事。
鄭建設的血壓剛穩定,尿量卻明顯減少。馬順仍在低壓階段,意識時清時昏。三個病人處在不同階段,每一個都可能隨時惡化。
三張觀察床已經全部占滿。
傳染病院那邊回話說,普通隔離床還有,能夠連續監測血壓、處理腎衰的床位卻已經排滿。病人貿然轉過去,未必比留在這裡安全。
秦柏年只能把急診走廊盡頭的兩間值班室騰出來,臨時改成觀察區。醫生護士的休息地點,則挪到堆雜物的小庫房。
中午,沈青禾帶著藥廠最新整理出的名單趕到醫院。
她沒有進觀察區,只在樓梯口等陸長青。
「十二名重點接觸者都找到了,暫時沒人發高燒。」
「那個小五還沒有消息。」
「何醫生已經把協查電報發出去了。」
沈青禾說完,注意到陸長青袖口上沾著一點已經發暗的血跡,下意識伸手,快碰到時又停了下來。
「這是病人的?」
「搶救時蹭上的。我已經洗過手,衣服一會兒就換。」
「你昨天還說醫院防護做得好。」
陸長青知道糊弄不過去,只能實話實說:「器材不夠,但這種病不是普通接觸就會傳染。真正危險的是被鼠類排泄物污染的粉塵。」
「我不是只問會不會傳染。」沈青禾壓低聲音,「你從昨天到現在睡了多久?」
「眯了半個鐘頭。」
「這也叫睡?」
她臉上有氣,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認定丈夫是在逞英雄,只把裝著饅頭和鹹菜的飯盒塞過去:「我知道你不會現在跟我回家。東西吃完,衣服換掉。你答應過不拿命逞能,別讓我每次都靠猜。」
陸長青接過飯盒:「今晚情況穩一點,我就回去睡。」
「你上次說很快回來,結果整夜沒影。這個保證,我只信一半。」
陸長青無奈:「那剩下的一半呢?」
「看你什麼時候做到。」
沈青禾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,動作自然,嘴上卻沒松:「你這幾天做的事,我都看得見。但一個人忽然跟過去完全不一樣,換成誰也不可能兩三天就全信了。你別催我。」
「我不催。」
陸長青握住她的手,很快又鬆開:「我用往後的日子慢慢還。」
沈青禾轉身走出兩步,又回頭提醒:「數學公式我放在飯盒下面,別只顧著看病。」
陸長青低頭打開飯盒,果然看見一張折好的紙條。
上面除了公式,還有一行小字。
活著回來,我再教你。
他剛將紙條收進口袋,院辦的人便匆匆趕來。
「秦主任,市里要求今晚以前報出所有疑似病例和暴露單位。紅星小學的事情已經傳開,門診外面全是來檢查的家長。」
「還有,向陽託兒所剛發現,那批糧食已經拆開用了七袋。」
「其中兩袋,就放在孩子們午睡房間旁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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