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這不是一個病人
鄭建設被安排進高永順隔壁的觀察室。
他的症狀比高永順剛入院時更重。體溫四十度,眼眶和腰部劇痛,胸前已經出現大片潮紅,血壓也在緩慢下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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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名互不相識的病人,唯一相同的地方,是都接觸過那批從紅山糧庫運來的糧食。
吳科長重新翻開剛剛合上的記錄本:「馬上採血、驗尿。京華製藥廠那批糧食現在還有多少?」
何醫生搖頭:「一共六十袋,半個月前就送進食堂倉庫。這段時間每天都在用,至少吃掉了一半。」
「吃過糧食的人有沒有發燒?」
「暫時沒聽說。」
陸長青卻問道:「除了鄭建設,還有誰參與卸貨和打掃倉庫?」
「裝卸隊去了四個人,食堂每天也有人進出。倉庫前幾天鬧老鼠,鄭建設還帶人清理過一次。」
問題不一定出在吃下去的糧食上。
搬運和清掃時揚起的粉塵,才可能讓接觸鼠類排泄物的人吸入危險。
若只盯著食堂里吃過飯的人,幾百名工人都會以為自己要發病,真正徒手搬過破麻袋、掃過鼠糞的人反而會淹沒在人群里。調查必須先抓住接觸方式,再沿著糧食去向一層層縮小範圍。
秦柏年立即說道:「通知藥廠封閉糧食倉庫。參與卸貨、清掃和近期進入過倉庫的人全部登記,先查體溫和身體症狀。」
何醫生臉色為難:「現在就封倉,廠里幾百人的口糧怎麼辦?而且消息一傳開,大家肯定會亂。」
「先換臨時供應點,對外只說倉庫消毒。」
陸長青補充道:「不要在不通風的情況下直接掃鼠糞,更不能讓工人徒手清理。先灑水壓住灰塵,防疫人員到了以後再處理。」
吳科長看了他一眼:「你對這種病很熟?」
「東北農村每年都有人得。我父親以前帶我見過。」
這次仍然只能推到父親身上。
實際上,上一世陸長青第一次遇到出血熱病人時,同樣險些誤判。後來他專門參與過疫區支援,才真正熟悉這種病從發熱、低壓到少尿的危險變化。
只是眼前缺少快速檢測手段,醫院能做的仍然有限。
鄭建設的尿檢很快出來,尿蛋白和潛血同時異常,血小板也在下降。
第二名高度疑似病例出現,防疫站終於同意擴大排查。
何醫生連夜擬了一張接觸登記表:是否參加卸貨、是否進入倉庫、是否清掃鼠糞、有沒有發熱和腰痛。第一輪篩下來,真正需要每日測溫觀察的有十二個人。
有人追著問能不能提前吃藥,何醫生沒有隨便開幾片抗生素敷衍,只讓他們早晚報體溫,出現症狀立即送院。
電話首先打到京華製藥廠。
杜廠長接到通知,立刻停用倉庫里的糧食,又從兄弟單位借來兩天口糧。為了防止消息失控,他只召集車間主任和工會幹部說明情況,要求先統計接觸人員。
即便如此,傳言還是很快散開。
有人說東北糧食帶著瘟疫,有人說吃過食堂的人全得隔離。幾個膽小的工人甚至跑去醫務室,要求何醫生給自己開預防藥。
沈青禾正在檢驗室整理記錄,也被劉姐拉到一邊:「你家長青不是在附屬醫院嗎?到底出了什麼事?咱們前幾天都吃過那批糧食,會不會也中招?」
「還沒有最終確診。」
沈青禾心裡同樣不安,卻努力把話說清楚:「現在重點排查的是卸貨和清理倉庫的人。大家先別自己嚇自己,有發燒、腰疼這些症狀就去醫務室登記。」
「那你不去醫院問問?」
「長青在搶救病人,我現在過去只會添亂。」
她嘴上鎮定,手裡的記錄筆卻幾次落錯位置。
下班以後,沈青禾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買了兩個燒餅和一壺熱水,送到附屬醫院門口。
陸長青從觀察區出來時,已經連續忙了十幾個小時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不進去,就在外面看看你。」
沈青禾把飯盒遞給他:「廠里已經封了糧倉。劉姐她們都害怕,我也怕。但我知道你現在顧不上回家。」
陸長青洗過手,才接過飯盒:「你沒有參與卸貨,也沒清掃過倉庫,風險不高。回去以後換掉工作服,正常洗手,別自己嚇自己。」
「那你呢?」
「醫院已經做了防護。」
這話只是為了讓她安心。觀察室里的口罩、隔離衣都不充裕,秦柏年剛寫了申請,讓器械科從其他科室調撥。兩間單人觀察室已經占滿,再出現病人,只能臨時騰出走廊盡頭的小病房。
沈青禾看著他眼底的血絲:「文化課考試還剩十幾天。照這樣下去,你哪有時間複習?」
「病人不會挑我考完試再來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」
她沒有勸他扔下病人,只從包里拿出一沓折好的紙片:「公式和政治題我都抄在上面了。你吃飯的時候看兩眼,能記多少算多少。」
陸長青接過紙片,心口微微發熱。
以前的沈青禾遇到這種事,只會擔心他是不是又在逞強。現在她依舊擔心,卻已經開始想怎樣陪他把兩件事都撐過去。
兩個人只說了幾分鐘,護士便從觀察區跑出來:「陸長青,高永順突然嘔血,尿量也沒了!」
陸長青把尚未吃完的燒餅塞回飯盒,轉身沖了進去。
高永順已經進入少尿期,牙齦、鼻腔和胃部同時出現出血。妻子趴在門外哭得站不起來,鄭建設的血壓也開始持續下降。
秦柏年一邊組織搶救,一邊等最新化驗結果。
梁國棟主動留下記每小時尿量,何醫生也沒有回廠,守在電話旁核對接觸名單。誰都知道真正麻煩的,也許還沒有送到醫院。
晚上九點,第一份血清檢測報告終於送到。
高永順,流行性出血熱陽性。
鄭建設的結果還要等到第二天,但從症狀來看,已經沒有多少懸念。
同一時間,防疫站的人從京華製藥廠糧倉帶回了調查記錄。
那六十袋糧食並沒有全部留在藥廠。
因為倉庫位置不夠,其中二十袋在到貨當天便被調撥出去,分別送往一所小學、兩家工廠和一家職工託兒所。
倉庫管理員還承認,有三隻麻袋到貨時便被老鼠咬破。散落的糧食沒有丟,而是被人掃回袋中重新紮口。當天幫忙的人只記了工分,沒有留下姓名。
更麻煩的是,負責調撥的人只記了單位,沒有登記具體經手人員。
吳科長將四個地址放到桌上,臉色前所未有地凝重。
「現在已經不是救兩個病人的問題了。」
「我們必須趕在第三個人發病以前,找到所有接觸過這批糧食的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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