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退燒,不代表病好了
高永順被推進搶救室時,意識還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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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柏年趕來檢查,聽完陸長青的判斷,第一句話不是詢問治療,而是問病人的尿量。
高永順愣了半天:「今天早上到現在,好像只上過一次廁所。」
「立即查尿常規、血常規和腎功能,通知傳染科會診。先按疑似流行性出血熱單間觀察。」
梁國棟沒想到秦柏年會直接支持陸長青:「秦主任,只憑症狀和接觸史就上報,會不會太快?」
「上報是為了查清,不是給病人定罪。」
秦柏年看了他一眼:「急診最怕的不是判斷錯,而是明明看見危險,還為了省麻煩假裝沒看見。」
高永順聽說要單獨觀察,掙扎著坐起來:「我不住傳染科!家裡還有兩個孩子,我要是背上這種病,街坊以後怎麼看他們?」
這個年代,許多人一聽傳染病便本能害怕。即使治癒,家屬也可能被鄰居躲著走。
陸長青沒有用死亡嚇他,只把檢查單放在床邊:「現在還沒有確診。留下檢查,是為了證明到底是不是。你偷偷回家,真出了問題,妻子連你在哪裡接觸過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高永順喘著粗氣,終於不再拔手上的輸液針。
一個小時後,檢查結果陸續送來。
尿蛋白明顯升高,血小板下降,白細胞反而異常增多。單獨一項都不能確診,放在一起卻讓傳染科醫生的臉色凝重起來。
「符合早期表現。先報防疫站,採血送檢。」
高永順的妻子拿著住院單,先問的卻是押金。她在走廊里翻遍口袋,只湊出十一塊六毛,急得眼淚直掉。
護士替她聯繫貨運隊開住院擔保,又先領了醫院的急救備用藥,才沒有因為錢耽誤檢查。
陸長青把化驗單上一項項指給她看:「現在不是一張報告就能定下來,但血小板和尿里的變化說明腎臟、血管可能都在受影響。你幫我們記清他每次喝了多少水、排了多少尿,比在旁邊猜病名更有用。」
女人用袖口擦掉眼淚,找來一張紙,歪歪扭扭地畫起了表格。
消息報上去以後,防疫站派人來詢問高永順的行程。
他從柳河縣以北的紅山糧庫裝車,和另外三名司機、兩名裝卸工在庫房裡住過兩晚。途中在兩個縣城停留,進京後又把糧食送到幾家國營單位。
「其他五個人叫什麼?現在在哪裡?」
「都是跑車認識的,我只知道外號。老胡去了天津,大軍還在北京,另外幾個卸完貨就回東北了。」
高永順說完這些,體溫開始下降。
妻子得到消息趕到醫院,摸到丈夫額頭不再滾燙,立刻鬆了一口氣:「都退燒了,肯定就是普通感冒。大夫,我們回家休息行不行?」
值班的年輕醫生也覺得病情有所緩解,準備將補液速度加快,再觀察血壓。
陸長青卻一直盯著床邊的血壓記錄。
體溫下降,血壓卻比剛入院時更低,脈搏也越來越快。高永順臉上的潮紅沒有褪去,反而開始煩躁口渴。
這不是好轉,是從發熱期進入了低血壓階段。
「不能出院,也不能盲目快速補液。」
年輕醫生皺眉:「病人血壓低,補充血容量有什麼問題?」
「如果腎臟已經受損,液體進去排不出來,可能加重肺水腫。需要根據血壓、尿量和心肺情況一點點調整。」
「你只是進修人員,不要直接干涉醫囑。」
梁國棟一直站在床尾,忽然指著病人的眼皮:「水腫比半小時前明顯。尿量又少,先慢一點,等秦主任來看更穩妥。」
年輕醫生看了他一眼,到底沒有把調速夾完全推開。
陸長青沒有爭辯,轉身去找秦柏年。
秦柏年重新檢查病人,立刻讓人記錄每小時尿量,又修改了補液方案。
「退燒後出現低血壓,正是出血熱最容易被當成好轉的時候。」
他當著梁國棟和年輕醫生的面說道:「陸長青的提醒是對的。職務高低不能替病人做判斷,誰發現異常,誰就應該開口。」
高永順的妻子聽得臉色發白:「那他到底能不能治好?」
「現在發現得早,但後面還可能經過少尿和出血階段。我們只能守住每一道關。」
沒有人給她一個輕鬆的保證。
傍晚,高永順的血壓暫時穩定,尿量卻仍在減少。防疫站送來的第一份檢查只能證明高度疑似,最終結果至少還要兩天。
醫院方面主張先追查接觸人員,防疫站卻擔心範圍鋪得太大,引起不必要的恐慌。
「紅山糧庫遠在外省,一時聯繫不上。等檢驗結果明確,再發協查通知更穩妥。」
負責調查的吳科長合上記錄本:「目前只有一個病人,沒有證據說明出現了聚集病例。」
陸長青問道:「如果另外幾個人已經發病呢?」
「北京這麼多醫院,他們未必來這裡。總不能因為一個疑似病人,全城尋找幾個只有外號的司機。」
吳科長說的並非沒有道理。
可陸長青上一世經歷過多次公共衛生事件。他很清楚,等第二個、第三個病人自己出現,往往意味著最早的追查時機已經錯過。
「至少先找到高永順的車和貨運記錄。每一處卸貨地點,都可能有人接觸過受污染的糧袋和粉塵。」
護士給貨運站打去電話,那邊說調度室已經下班,舊貨單全鎖在檔案櫃裡,得等第二天負責人上班。防疫站又試著接紅山糧庫,長途線排了半個多小時,最後只得到一句「線路繁忙」。
在紙上寫一個協查很容易,真正跨過幾個單位、兩座城市找到人,每一步都可能卡上一天。
吳科長敲了敲記錄本:「這種病主要從鼠和污染環境來,不是坐在一間屋裡就會傳上。範圍畫得太大,只會讓全廠甚至全城跟著恐慌。」
「所以才要按共同暴露來查。」陸長青指著貨運路線,「先找卸貨、清倉和住過糧庫的人,不碰普通旅客。範圍越准,越不容易亂。」
秦柏年點頭:「醫院向貨運站發函,防疫站負責查糧庫。結果沒出來以前,不公開消息,只做內部排查。」
雙方剛商量出初步辦法,搶救室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喊聲。
「秦主任,又送來一個高燒病人!」
何醫生帶著兩名京華製藥廠工人衝進急診。
擔架上的年輕人渾身滾燙,臉和脖子紅成一片,剛抬進門便開始流鼻血。
「他叫鄭建設,是我們廠食堂的搬運工。」
何醫生喘著氣說道:「兩周前,就是他負責卸的那批東北糧食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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