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急診科里,沒有小病

  早上六點,沈青禾便點燃煤爐,將昨晚剩下的饅頭烤熱。

  陸長青一邊吃飯,一邊背她寫在硬紙片上的數學公式。背到第三條時,他忽然發現最後一個符號寫錯了。

  「沈老師,你這是準備把我教到不及格?」

  沈青禾搶過紙片看了一眼,耳根頓時紅了:「昨晚太困,少寫了一個括號。你不是很有本事嗎,怎麼還真照著背?」

  「老師寫的,學生哪敢懷疑。」

  陸長青笑著躲開她拍來的手,帶上飯盒出了門。

  

  這樣的清早忙碌又瑣碎,卻讓小耳房越來越像一個家。

  急診科七點交班。

  一百二十七名考生最後只留下兩個人。除了陸長青,另一名叫梁國棟,是西城區衛生院的正式醫生,衛校畢業後已經工作六年。

  梁國棟理論成績排第二,現場考核卻被陸長青拉開不少分數。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當面譏諷,只在看見兩人胸牌時淡淡說道:「我跟秦主任說過,進修期間不需要特殊照顧。陸同志既然考了第一,想必更不需要。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

  秦柏年把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楚,直接將他們帶到分診台:「你們今天誰也碰不到手術刀。先量體溫、寫姓名、問病史。什麼時候能從一群喊疼的人里看出誰最危險,再談急救。」

  他又定下三條規矩:沒有把握就說沒有把握,發現異常可以越級報告,但每一個判斷都必須寫明依據;經手過的病人,記錄不能缺項。

  陸長青聽得格外認真。上一世的知識能讓他看得更遠,卻不能讓他跳過這個年代的制度和條件。若只顧顯擺本事,不留下別人能夠覆核的證據,他救得了一個人,也未必能讓整套救治跟得上。

  一上午,陸長青接待了六十多個病人。

  頭疼、發熱、割傷、腹瀉,大多算不上重病。有些人排隊久了脾氣大,問同一句話也會不耐煩。

  陸長青沒有因為工作簡單便敷衍。每問完一個人,他都會在登記表旁邊記下最需要留意的症狀,再安排候診順序。

  一個中年男人捂著胸口來掛號,說自己昨晚喝了酒,早晨一直燒心。旁邊家屬嫌隊伍太長,準備先帶他去買胃藥。

  陸長青注意到男人額頭冒汗,疼痛還牽扯到左肩,立刻將人攔住,送進搶救室做心電檢查。

  結果很快出來,是急性心肌梗死。

  值班醫生看著登記表上的紅色標記,朝他點了點頭:「分得不錯。再晚讓他回家吃胃藥,今晚未必回得來。」

  梁國棟聽見,也只是低頭繼續登記。


  中午休息時,他忽然將一個冷饅頭放到陸長青桌邊:「剛才那個心梗,你是碰巧猜中,還是看出了什麼?」

  「疼痛位置、冷汗和牽涉痛都不太像胃病。」

  「基層很多醫生遇到這種病,只會讓人含硝酸甘油。你為什麼沒先給藥?」

  「不知道血壓和具體情況,亂用藥可能更麻煩。」

  梁國棟沉默片刻:「現場考核輸給你,我原本不服。現在還是不太服,不過你確實不是靠秦主任泄題進來的。」

  陸長青掰開自己的饅頭:「你承認人的方式挺費勁。」

  梁國棟笑了一下,兩人之間的生硬少了幾分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才說起自己爭這個名額的原因。去年衛生院接過一名產後大出血的病人,值班的人都怕擔責任,轉院手續磨了半個鐘頭,人沒能撐到大醫院。

  「我不想下次再站在旁邊,知道人危險,卻連先做什麼都拿不準。」

  陸長青沒再拿第一名逗他,只把另一半饅頭遞過去:「那就一起學。」

  下午三點,急診大廳安靜了一陣。

  陸長青趁空翻開數學課本,剛做完兩道題,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便扶著門框走進來。

  男人穿著沾滿灰塵的棉工作服,臉和脖子紅得異常,嘴唇卻有些發白。

  「發燒掛哪科?」

  護士替他量了體溫,四十度一,又聽見他咳嗽,便在登記表上寫下「上呼吸道感染」。

  「先坐旁邊等,前面還有四個人。」

  男人點點頭,剛走兩步便捂住後腰,疼得彎下身子。

  陸長青放下課本:「除了發燒,哪裡還不舒服?」

  「頭疼、眼睛疼,腰也像斷了一樣。跑長途受了涼,睡一覺就好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
  「前天晚上。今天得交車,老闆非讓我來看看。」

  陸長青翻開他的眼皮,結膜明顯充血,又看見胸口露出的皮膚上有幾處針尖大小的出血點。

  「你是長途司機?最近從哪裡回來?」

  「東北。拉了一車糧食,前幾天剛到北京。」

  聽見東北兩個字,陸長青神情微變。

  三月正是家鼠型流行性出血熱容易出現的季節。發熱、頭痛、眼眶痛、腰痛,再加上面頸潮紅和皮下出血點,這些症狀全部對得上。

  「路上住過什麼地方?接觸過老鼠沒有?」


  男人想了想:「出車前在糧庫睡了兩晚。那破庫房耗子多,半夜就在麻袋上跑。怎麼了?」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高永順。」

  「高師傅,你暫時不能走。」

  陸長青在登記表上標出急診,又讓護士拿來口罩:「需要查血、查尿,還要詳細記錄你這一路接觸過的人和地方。」

  高永順一聽就急了:「不就是感冒嗎?你們別嚇唬人。我車還停在貨場,耽誤一天要扣錢!」

  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貨運單:「這一趟跑完,我才有錢給閨女交學費。車今天不入庫,不光扣運費,貨場一天還收兩塊錢。我哪住得起醫院?」

  不是他不怕死,是一家人的日子全壓在這輛車上。

  梁國棟也走了過來。他檢查完出血點,低聲問道:「你懷疑什麼?」

  「流行性出血熱。」

  梁國棟眉頭一皺:「北京很少見。單靠發熱和腰疼就下這個判斷,太早了吧?」

  「他剛從東北糧庫回來,有明確的鼠類接觸。先按疑似病例檢查,不等於已經確診。」

  「可一旦報疑似傳染病,病人要單獨觀察,防疫部門也會介入。判斷錯了,影響不小。」

  「判斷晚了,影響更大。」

  兩人爭論時,高永順已經轉身往門外走。

  陸長青快步攔住他:「你現在回去,不只可能死在路上,還可能讓跟你一起住過糧庫的人錯過治療。」

  「你憑什麼咒我死?」

  高永順一把推開他,情緒激動之下,鼻孔忽然流出兩道鮮血。

  緊接著,他的身體晃了兩下,重重倒在急診大廳。

  護士重新測量血壓,臉色驟變。

  梁國棟沒再爭,俯身托住病人的頭,先清理鼻腔血跡,又沖護士報出剛才記錄的體溫和接觸史。

  「我去叫秦主任和傳染科。長青,你守著血壓!」

  「秦主任,病人血壓正在往下掉!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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